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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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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昭武城主能成不能成,都是他一己之事,與我教無干,知道了麼?」 薩波赫行了一禮道:「是,請善思王放心,巴赫曼使會有安排。」 「去吧。巴赫曼使,你不曾來過,知道麼?」 「是,謹遵善思王大人之命。」 薩波赫回到自己房裡,掩上了門。他這房裡窗子上也已掛上了毛毯,門再一關,更是暗無天日。薩波赫站在屋中,左手一揚,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團火焰。這團火焰突如其來,焰色泛白,白光漸漸發亮,裡面現出了一個人影。這人披著斗篷,戴著大風帽,將他蓋得嚴嚴實實。在火光中,這人抬起頭,只有一雙眼睛從風帽下露出來。 「已經說服他們了?」那人的聲音不大,但聽來十分清晰,卻是漢語。薩波赫歎了口氣,也低低用漢語道:「如您所言,烏爾迪貝赫什特使被寶光寺所殺。」 那人笑了笑道:「這不正如您所願麼?」 薩波赫正色道:「烏爾迪貝赫什特使之死,我也十分傷心。」 那人又笑了笑道:「是,抱歉。只是這事不能有什麼差錯,千萬小心了。」 薩波赫道:「不錯。也請張大王如願,否則你我之間便永無相見之日。」 薩波赫的手往火頭上一按,火舌立時低了下去,漸漸熄滅,屋中重又成為一片黑暗。薩波赫陷入了沉思。馬魯奇,不要怪我,你是為了光大本教而捐軀的。張大王定計時說若不能捨下本錢,便什麼都得不到。眼下馬魯奇之死使得襖教徒同仇敵愾,可是想到馬魯奇白白送命,薩波赫心裡還是不好受。 「只消寶光寺坐鎮於闐一日,襖教想在於闐立足就幾乎不可能。」張大王說的這句話卻也沒錯。昭武難實的奇兵已經進駐精絕,李聖天雖然英明,也不會算到自己眼皮底下會突然有這樣一支奇兵出現。不過,那三千人也只能收奇兵之效,想借此與十萬於闐精兵相抗,那還是不可能的。一步不慎,便會功虧一簣,所以善思王的所慮也並非多餘,萬一張大王過河拆橋,又該如何是好? 薩波赫立在屋中,只覺脊背上冷汗直冒。 精絕距於闐極近,早在東漢時便已被吞併。于闐國中共設十州,安軍州為國都。精絕所在,是於闐紺州東境。紺州蠶桑極盛,但精絕一帶因為塔里木盆地南侵,早已荒蕪不堪,與西漢時的精絕國不可同日而語了。便是走南道的行商,經過這裡也要快快行進,直到數百里後靠近播仙鎮,人煙才重又多起來。 此時的精絕卻支起了數百頂帳篷,駝馬糧車聚集如蚊,來去的也盡是些手握刀槍的彪形大漢。這些人服飾混雜,並不整齊,但來往甚有條理,聲息也很輕,顯然軍紀極嚴。 這便是慕三王六使而來的西域各族襖教徒組成的軍隊。雖說大半是粟特人,但襖教在西域也是第二大教,信徒中各族都有,這裡便有一小半是異族之人,甚至還有些漢人。薩波赫遠遠地看到軍容齊整,不由讚歎。這些人在沙漠上討生活的,都不是等閒之輩,當有人以兵法教義將這些人聚集在一起,便成為一支無堅不摧的精兵。 薩波赫剛帶住駱駝,便有人走上前來道:「薩波赫,三善王已同意舉兵了?」 六使中為首的薩波赫是竭力主張與於闐兵戎相見的,因此除了排行第二的馬魯奇一向與薩波赫作對,另幾人都十分聽從薩波赫。迎上來的這個沙赫裡瓦爾使在六使中名列第三,卻與薩波赫的跟班一般。襖教六使分別是巴赫曼獸使、烏爾迪貝赫什特火使、沙赫裡瓦爾金使、斯潘多爾瑪茲地使、霍爾多德水使和莫爾多德草使。沙赫裡瓦爾在襖教教義中正是主管兵馬軍隊的金神。這沙赫裡瓦爾使也頗通兵法。昭武難實身為紺州的一個城主,亦是於闐臣民,自不能公然召兵,因此由沙赫裡瓦爾使出名,以傳播教義為名統領這支奇兵。 薩波赫看了看周圍,小聲道:「阿娜多莉呢?」 這阿娜多莉乃是斯潘多爾瑪茲地使。斯潘多爾瑪茲是阿胡拉·馬茲達身邊六主神中唯一一位女神,阿娜多莉亦是六神中唯一一個女子。沙赫裡瓦爾使道:「這幾天有些教徒過來,阿娜多莉在給一個病員治病。」 薩波赫皺了皺眉,心道:什麼時候了,她還做這些沒用的事。只是襖教教義亦是救助病苦,阿娜多莉這樣做不能說她不對,因此他也沒多想,只道:「諸位,三善王已然同意出兵,即刻整頓部伍,開向安軍州。」頓了頓,沉聲道,「阿胡拉·馬茲達尊神護佑,我教大昌!」 在七鳳樓中,李聖天聽慕學士講了兩段後趙石勒故事後,心裡突然一陣煩躁。 石勒起于奴隸,幼年時曾被人販賣,後來卻做出大一番事業,讓同是胡人的李聖天亦仰慕不已。石勒得成大事,與右侯張賓之助分不開。得張賓為其謀主,石勒對外統兵征戰無往不利,對內治國又能長治久安。等張賓身故,這盛極一時的後趙亦隨之土崩瓦解。李聖天因此想到了幻真——他真的不僅不會成為我一大臂助,反而會是於闐禍種麼? 李聖天心頭像是被什麼齧咬一般,有種說不出的痛楚。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致。 七鳳樓在金冊殿西側。于闐向來奉中原為正朔,因此不管七鳳樓還是金冊殿,都是東向。從七鳳樓看下去,金冊殿氣派非凡,而安軍州裡更是燈火萬家,繁華無比。以往他看到這些,自豪之心油然而生。他少年繼位時,于闐舉國仍顯凋敝。治國十餘年,他兢兢業業,努力效法胡漢歷代明王,終於讓於闐雄踞西域。可是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在國之重鎮的寶光寺發生了如此大的變故後到底還能保留多久? 不,國主仍是我李聖天,不是瞿沙上座,也不是真大師!李聖天默默地想著。也正在這時,他突然看到東邊一片火光。火光連綿不斷,已成一線,正緩緩西來。 出什麼事了?李聖天不由一怔,正待去扯喚人鈴,門外已傳來急急一聲響,只聽得有人大聲道:「大王,大王!」 這人乃是于闐輔國將軍,李聖天的堂弟尉遲缽略。尉遲缽略今天負責皇城守禦,聽他的聲音大是惶恐,看來也不知出了什麼事。 在李聖天發現火光的同一時候,他的寢宮裡正是燭火通明。國主大婚剛過,用的燈燭亦盡是紅色,歸義軍公主,曹議金次女,當今的于闐皇后正拿著一柄小小的金剪剪著紅燭結成的燭花。一個侍女急急進來,道:「皇后,大王有命,說有事巡查東門,今晚請迦陵迦長公主前來陪伴皇后。」 李聖天雖然國事繁忙,但與這個新婚妻子琴瑟甚合,知道她剛自沙洲而來,只怕會不太習慣,因此寢宮裡佈置盡是依漢人習俗,連貼身侍女現在也是一副漢裝打扮。只是李聖天知這些侍女不會漢語,而皇后陪嫁侍女又在前來途中被龍家九曜星殺盡,所以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所以讓小妹常來陪嫂嫂說說話,教她說說塞語。現在,皇后雖仍不太懂塞語,不過這話聽過好多次了,她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微笑道:「快請她進來吧。」 門開了,李瑩走了進來。皇后見她神情黯然,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將侍女都遣了出門,上前拉住她的手道:「迦陵迦,什麼事不開心?怎麼十幾天都不來了?」李瑩嬌巧可人,與皇后年紀相仿,姑嫂兩人甚是相投,平時無話不說,只是不知這十幾天李瑩都不曾前來看望嫂嫂。今夜來了,卻又是一副剛哭過的模樣,皇后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憐惜。 李瑩的雙眼甚是紅腫。見嫂嫂柔聲關切,她再忍不住,淚珠又滾落下來,低聲道:「嫂嫂,大哥把和尚哥哥趕走了。」 皇后身處深官,又言語不通,李聖天沒對她說起幻真之事,侍女自更說不清。她不知李瑩所說的和尚哥哥是什麼人,不過也知於闐宗室有不少人都削髮為僧,只道李瑩哪個堂兄忤逆了李聖天被趕走,才讓李瑩很傷心,便道:「你那和尚哥哥做了什麼壞事麼?跟我說說,等你哥哥回來我也去向他求求情,讓你那和尚哥哥回來。」李聖天甚是寵愛嬌妻,有皇后和長公主一同求情,就算那「和尚哥哥」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多半也會網開一面。 她只道李瑩定會破涕為笑,但李瑩卻搖了搖頭,雪白的貝齒咬了咬鮮紅的嘴唇,道:「不成的,和尚哥哥自己也要走。」 皇后一怔:「你那和尚哥哥做什麼了?」 李瑩道:「嫂嫂,你不也認識他麼?他將你救回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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