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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李聖天見是明業,微微一頷首,對不知所措的小黃門道:「你關上門吧。」那小黃門見大王發話,一躬身便掩門出去了。李聖天道:「明業大師,坐吧。」明業雖是他堂叔,但現在已是出家僧人,自不用俗稱了。明業卻不坐下,站在李聖天身後一合十,道:「聖天大王,幻真已經走了?」

  李聖天點了點頭。明業的臉漲得更紅,叫道:「聖天大王,師父說過,此人將會成為於闐大患,怎能讓他走?」

  幻真雖是他小師弟,但幻真後來居上,在九國師僧中比他地位更高。明業修行多年,對此事也不以為意,只是師父說過,幻真已經有可能入魔。這是有關於闐國運的大事,萬萬大意不得。此時見幻真要走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便闖到七鳳樓來。

  李聖天背著手,歎道:「明業大師,人各有志,瞿沙上座在日也沒有說要除掉他。」明業的臉更是漲得如同豬肝一般。他強壓怒火,沉聲道:「大王,師父是因為顧及師徒情,但私情豈能與國事相比?幻真一心要走,其心可疑。就算讓他走,也該把伽楠珠留下,他留下沒有?」

  伽楠珠共有兩串,乃是于闐國寶,向來由寶光寺上座代代相傳。其中一串一直套在瞿沙手上,另一串瞿沙卻給了幻真。明業對幻真的神通也甚是服膺,就算師父讓幻真做上座他也沒二話。只是現在師父讓自己做了上座,那兩串伽楠珠就應該傳給自己,可是幻真說走便走,根本沒說伽楠珠的事,他這口氣終於忍不下去。

  李聖天怔了怔,道:「真大師沒有把伽楠珠留下麼?他想必忘了吧,只消他想起就會拿來的。」

  明業喝道:「不成!既然貧僧已是寶光寺上座,這鎮寺之寶不能流出於闐。大王,請恕貧僧無禮。」他急匆匆行了一禮便走下七鳳樓去。

  出了安軍州王都,幻真不禁又回頭看了看那個燈光閃耀的城市。在荒涼的西域,出現如此一個繁華的都市,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他記事以來,就一直住在安軍州。這個城市對於幻真來說,就是故鄉。

  他牽著駱駝的韁繩,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在阿夏族的修羅宮裡,正當自己在那個神秘人的萬宗封神術下苦苦掙扎時,師父突然出現救了自己一命。只是那一戰也使得本就臨近寂滅的師父失去了最後一線生機。

  「去沙洲。」這是師父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其實幻真根本不想離開於闐,但師父的話卻讓他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去一次沙洲,因為師父肯定不會騙自己。

  沙洲有什麼?自己去了沙洲又能知道什麼?他知道去了那兒,一定會有個答案。

  也許,因為自己的根在那裡吧。他想著,帶轉駱駝正待向東北而去,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高喊之聲:「真大師!」

  是李思裕!

  幻真在離開時,心知若是被李思裕知道的話定然又要多事了,所以只向李聖天告辭,沒想到李思裕這麼快就得了消息。幻真帶住駱駝,見暮色中一頭黑駝急馳而來。方才還在裡許以外,幾乎只一瞬就到眼前了。

  李思裕是李聖天堂弟,官拜于闐鎮國將軍,幻真是他的護法僧,也是他的佛學老師。他與幻真年紀相近,本就極為相投,還曾一起出生入死,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李思裕趕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見沙漠上孤零零的有個灰衣人騎在駱駝上,頭皮光光,正是幻真,心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總算趕上了。

  他追到幻真跟前,一把勒住駱駝。這一下急停,險些摔下來。正在暗叫不好,身上一沉,卻是幻真到了他身邊,一把扶住了他。李思裕怔了怔,心道:真大師的本事越來越高了。

  幻真道:「李將軍,你怎麼孤身出來了?」

  李思裕罵道:「真大師,你這禿驢,為什麼要離開於闐?難道聖天王逼你走麼?不做上座有什麼大不了的?」李思裕對幻真一向尊敬,以前哪會罵幻真「禿驢」?現在他雖然在罵,聲音卻有些哽咽。幻真知道他心中實已激動之極,也不禁感動,沉聲道:「李將軍,不是為了上座的事。」

  他還要再說,李思裕已搶道:「我知道你不會為這種小事惱火,那我們回去吧。」他自說自話,只覺三言兩語便把真大師說回去了,真可比月下追韓信的蕭何,其功不小,方才還是一臉惶急,現在卻已笑逐顏開。

  幻真搖了搖頭道:「不成。李將軍,我離開於闐實是情非得已。若是有緣,將來我一定還會回寶光寺來的。」

  李思裕雖然有點兒粗豪,畢竟不是呆子,這話也聽得出味道來。他道:「真大師,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是不是辦完了事就回於闐?」

  「若是有緣。」

  李思裕怒道:「真大師,你當我是三歲小兒麼?就算你要走,也該跟我說一聲為什麼要走!大哥也太不上道了,過河拆橋!」在迎接歸義軍公主來與李聖天成婚和送於闐迦陵迦公主去阿夏這兩件事中,若不是幻真奮不顧身救護,那兩人連同李思裕自己都要不明不白拋屍於大漠之上。李思裕對堂兄向來尊敬無比,但想到大哥對這個立下了大功的國師僧如此薄情,不由得惱怒。

  幻真見他連李聖天都罵開了,便道:「李將軍,不關聖天大王之事。你可知我若留在於闐,會給於闐帶來滅頂之災麼?」

  這話讓李思裕怔住了。他看著幻真,道:「真的?」

  「真的。」幻真抬頭看了看天,「貧僧實是不祥之人,留在於闐,只怕無數蒼生會因我而遭無妄之災。」他回過頭來,淡然笑道,「不過李將軍也不必過慮,貧僧也不是束手待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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