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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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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無量劫 ▼嗔心章 華嚴云:「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又雲,「一念起嗔,殃墮無間。」——《資持記》 「真大師,小王不曾聽錯麼?」李聖天的雙眉皺起。他看著幻真,眼中已帶了一點兒怒意。幻真是于闐九國師僧之首,是公認的繼承寶光寺上座的不二人選。現在國中諸事不利,先是長公主迦陵迦遠嫁阿夏,不料婚事未及辦理,那位新郎阿夏王子便暴病而亡,迦陵迦公主沒來由地背了個望門寡的名聲。這事雖然讓李聖天不順心,終究不算什麼,另一件卻是震動西域諸國的大事:於闐聖僧,寶光寺上座瞿沙大師終於功德圓滿,虹化而去。 對瞿沙大師本人而言,這當然是件好事。然而對於於闐來說,這不啻是場災難。瞿沙大師極受諸國之人膜拜,有他坐鎮於闐,就意味著于闐的根基牢不可破。然而當瞿沙大師終於離世而去,周邊對於闐虎視眈眈的諸國定然又開始動念頭了。在這危急之秋,如果幻真能夠臨危受命,以絕大神通震懾來犯外敵,那麼他完全可以挑起瞿沙大師的擔子,成為於闐下一個聖僧。然而,令李聖天意外的是,幻真竟然婉言謝絕了。 幻真沒有抬頭,只是合十道:「大王,貧僧於神通一道,或許能出明業師兄一頭地,然於佛法造詣卻遠不及師兄。上座之位,還請明業師兄繼之為是。」 李聖天皺了皺眉。明業是他俗家的堂叔,因為不樂繁華,所以棄官為僧。也許幻真正是基於如此考慮,方才要把上座之位讓出來的吧。李聖天道:「真大師,若你以為明業是我堂叔,理所因當由他接任上座,那就錯了。」他還要再說,幻真抬起頭來,打斷他的話:「大王,這是師尊涅槃前的意思。」 李聖天被幻真的話驚呆了:「什……什麼?你什麼時候見過瞿沙大師的?」 幻真的面色平靜如常.低聲道:「是在阿夏。」李聖天險些叫了起來,他喝道:「豈有此理!瞿沙大師為何要去阿夏?如果他那時要去,為何不與你們一起去?」 幻真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向李聖天深施一禮,道:「大王,許多事,聞之不如未聞,見之不如不見。明業師兄佛法精深,神通廣大,定能光耀我于闐聲威的。」 李聖天見他說得雖然平靜,卻又斬釘截鐵,心知再不能回,不由長歎一聲,道:「真大師,你不是我們塞人,小王終不能留你一世啊。」 幻真的眼裡隱隱有了一絲淚光。他低聲道:「大王,貧僧絕無此意。只是師尊涅槃之際對我說過,將來我若留在於闐,必為於闐帶來滅頂之災,還請大王准許貧僧離國。」 幻真要把上座讓給明業,李聖天說不通,也只得算了。可是聽得這話,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龍椅的把手,站了起來道:「真大師,此事萬萬不可,再也不要提起。小王若行此事,豈非要在諸國中落一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名?」 幻真抬起頭道:「大王,此事非關貧僧一身,而是關乎于闐之根本。貧僧若不走,只怕會動搖于闐國基。」方才他眼裡還隱隱有些淚光,此時卻又平靜如常。李聖天哼了一聲,道:「笑話,豈有此理。真大師又不曾做出什麼天怒人怨之事。」 幻真喃喃道:「只怕貧僧已上幹天怒了。」 李聖天看著幻真。這個年輕的國師僧現在已換下了御賜紫衣袈裟,穿的是一件灰白袈裟,仍是一塵不染,幾非塵世之人。他沉默了半晌,終於歎道:「好吧。真大師既然去意已決,小王終究留不住你。假如真大師欲重歸於闐,只消小王在位一日,定然……定然為真大師千金市骨。」雖然這話用在這裡並不貼切,但幻真也知他其意真摯,心中不禁有些感動,又合十深施一禮,道:「多謝大王。」 幻真雖然是在寶光長大,但這近二十年來幾乎沒離開過於闐,雖說他是漢人,卻已將於闐當成了父母之邦。此番不得不離開,他面上雖然沒有什麼表示,心中實是黯然。 李聖天從腰間解下了一塊玉牌道:「真大師,這塊玉牌是小王隨身之物。在於闐境內,若要駝馬糧草,以此調派即可。」 這玉牌其實是個印章,上面刻著大日如來法像,底邊刻著塞文和漢文的「大寶天子」四字。這是李聖天貼身所帶的信物,李聖天以往頒發詔書,多半鈐上此印。有了這個印章,在於闐境內可以說暢通無阻,沿途地方官接待自是不言而喻了。幻真見李聖天要將這玉牌給自己,便道:「大王,這是……」 李聖天見他有推辭之意,打斷了他道:「真大師,收下吧。小王也知你多半不會用,給你只是請大師記得,于闐亦是大師的家。」 幻真心知若是堅辭不受,只怕會讓李聖天多心。他接過來道:「多謝大王。貧僧縱然身不在於闐,亦牢記今日。」 李聖天見他收下了,暗自松了口氣,他道:「真大師,你可想好了去處?」幻真道:「沙洲。」 「沙洲,」李聖天的臉微微抽了一下。沙洲即是今日的敦煌,當時是曹氏歸義軍的首府。幻真是漢人,原本去沙洲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他記得當初父親對自己說過,幻真絕不能去沙洲的,因此在他派幻真和堂弟李思裕前去迎接曹議金二女來與自己成親之際,也不是直接到沙洲迎接。聽得幻真竟要去那裡,他心頭不禁忐忑,道:「真大師,你既然要走了,這話想必也可以說了。你可知當初瞿沙上座曾對父王說過,你這一生不能前往沙洲麼?還請真大師三思。」 幻真道:「師尊也對我說過。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師尊涅槃前曾告訴我,禁咒已被打開,唯有前往沙洲方能封印。」 李聖天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道:「好吧,祝真大師一帆風順。」當幻真出去時,李聖天的臉上突然變得陰沉下來。去年,瞿沙曾對他說過自己寂滅在即,以後上座由明業接任,理由則是禁咒已破,幻真已有入魔跡象。 幻真難道真的已入魔道?李聖天心頭如刀絞一般疼痛。他今年二十八歲,是個年輕有為的西域國主,而幻真佛法高深,年紀比他還小,在他想來,自己和幻真將是于闐萬世基業最好的守護者。可是這個青年高僧如果真的入了魔,就會成為於闐最可怕的敵人,如果真有這麼一天,要對幻真下手麼? 李聖天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自己下令擒殺幻真的情景。上座,如果你還在的話就好了,李聖天心道。他走到七鳳樓的窗前向外望去。現在剛過完了年,正是正月十四,明天就是上元節了。街道兩旁掛了不少燈籠,遠遠望去,人潮不斷,川流不息。 這時門外響起了小黃門的聲音:「大王……」但話未說完,門已被一下推開了——明業直闖了進來。 明業年過五旬,向來一副大德高僧、波瀾不驚的樣子,此時張臉卻漲得通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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