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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李將軍。」耳邊突然響起了幻真的聲音。李思裕慌忙把銀酒壺一塞,趁勢抹去了眼角淚水,問道:「真大師,怎麼了?」

  「阿夏王為何不出來迎接?」幻真的聲音很輕,但李思裕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當初曹議金派人護送公主前來,于闐也派了他和李思裕前去迎親,照理說阿夏王求親,縱然不能派重兵到於闐來,也該到路上迎接的。此時已過且末,周圍更是荒涼,連牧人都已少見,阿夏王更該讓迎親隊帶路,並攜帶給養才是。李思裕想了想道:「是啊,我去問問跋折羅大人。」李思裕當即催動五明駝向前而去。

  跋折羅正在隊伍最前,他聽得左右傳報李思裕來了,便停下來等候,遠遠道:「李將軍,有什麼吩咐?」

  李思裕在駝上行了一禮道:「跋折羅大人,慕容大王的迎親隊不知何時才能來?」

  跋折羅微微一笑道:「小人臨來時,大王說會派人沿楚拉克阿拉幹河前來迎接,想必這幾天該碰到了。」

  楚拉克阿拉幹河是一條大河,沿河牧草豐茂,也是阿夏人經常出沒的地方。李思裕道:「那還要多久?」

  跋折羅手搭涼棚看了看道:「再過兩天就能到阿其克庫勒湖了。過了阿其克庫勒湖再過個三四日,便能遇到。」

  那麼還有五六天才能碰到阿夏迎親隊。李思裕道:「好吧,有勞跋折羅大人了。」

  他帶轉五明駝回去,到了幻真前道:「真大師,大概再走五六天便能到了。」

  幻真看了看周圍道:「還要五六天?」

  李思裕笑了笑:「真大師難道急著回去麼?慢慢走吧,要是迦陵迦哪一天又不肯走,大概十天都到不了。」他見幻真還在看著周圍,便道,「怎麼了?真大師,你擔心會出事?」幻真點了點頭,小聲道:「此地太過荒涼,山巒密佈,若有人伏擊的話,可不好對付。」

  李思裕一笑:「真大師多慮了。要伏擊也得吃飯,若有人在這鬼地方埋伏,光帶吃的就要壓死他們了。」

  正說著,有個士兵趕了過來,高聲道:「將軍,公主說要在此地歇息。」

  李思裕歎氣道:「又要歇了?好好,歇就歇吧。」反正一天也不差這幾裡路。一停下來,李思裕叫過幾個親隨士兵,對幻真道:「真大師,我去打點兒野味回來,順便弄點兒野菜,省得你老啃乾麵餅。」他頓了頓,又道,「迦陵迦也吵著要吃點兒鮮肉了。」

  這些天新鮮肉食都吃光了,只能弄些幹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隨隊廚子手藝雖高,用那些幹肉也做不出什麼好菜。士兵倒是無所謂,迦陵迦卻是吃不慣粗糲之食,李思裕一來心疼堂妹,二來也是向來酷愛狩獵,這些天卻從未得空,現在這裡草木繁茂,狐兔定然不少,正好可以過過癮。他怕幻真又要用什麼無益殺生之類的話勸誡自己,便抬出公主來堵他的口。

  幻真見他躍躍欲試,心知勸是勸不住的,點點頭道:「夠吃就行了,走獸亦是性命。」

  李思裕見他答應了,笑道:「好,好,我就打個……十來隻就回來。」他本想說打個五六隻,但轉念一想,以自己箭術,五六隻野味只怕轉眼便能打到。好不容,易有這個閒暇,當然要好生過過癮。他生怕幻真還要嘮叨,手一揚,高聲道:「眾家兄弟,我等去也。」

  幻真看著李思裕走遠,忽然歎了口氣。修佛之人應斷七情六欲,他向來覺得自己已修到無情無欲之境,這一口氣歎出,心頭便是一沉,忖道:怎麼回事?難道這人相欲便這般難斷?

  人相欲即是六欲之一。幻真一直以為自己從無人相欲,但此時卻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正在追悔,心頭又是一凜,忖道:我惴惴於未斷人相欲,豈不又入魔障,這七情一般未斷?

  他自幼習佛,年紀輕輕就成為旁人眼中不世出的有道高僧,這七情六欲原本都不知究竟為何物,現在卻紛至遝來,如走馬般在心頭盤旋。他越想越怕,立時盤腿坐在地上默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這些爛熟於胸的經文,今日念來卻另是一番滋味。他想道:既說色即是空,為何又空即是色?難道色相空無,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麼?若是這等說來,七情六欲,不斷即是斷,斷了亦等如不斷,又何來修行?

  李思裕和幾個親兵在附近跑了一圈,打著了十幾隻兔子,四隻狗獾。已將入冬,兔子還罷了,那些狗獾卻長得肥肥胖胖,掂著都是沉甸甸的。李思裕意猶未盡,依他的意思還要再跑一圈,能打只猛獸才過癮,一旁的親隨隊長唐叔陀見李思裕還是興致勃勃,忙上前道:「李將軍,天也不早了,還是快些回去吧,以防出紕漏。」

  李思裕看了看天。天色雖然不早,但也不算太晚。他道:「急什麼?別看狗獾重,卻是一身的油,肉沒多少,不夠大家一頓的,再弄兩隻吧。」唐叔陀卻不依不撓道:「馬將軍交代過,諸事不可大意。李將軍,你與公主都是萬金之體,請不要太過隨便。」

  馬繼忠是李思裕的副將,雖然生得又高又大,卻生性謹慎,是李思裕的得力幫手,李思裕對他頗為信任僅次於幻真。聽得馬繼忠交代過,他心中雖然有些不悅,忖道:大個兒馬還管起我來了。卻也知道馬繼忠是一番好意,因此點頭道:「那再打一隻就走吧。」

  唐叔陀知道也不能強拉李思裕回去,只得陪著他再找個獵物。好在這兒狐兔甚多,才跑了沒兩步,斜刺裡竟然跑出一隻黃蘭來。一見這黃羊,幾個士兵全都要追去,只是黃羊跑得甚快,受驚之下更是如利箭離弦,卻見李思裕的坐騎已一躍而出,他手起一箭,一道白光射出,正中那黃羊後腦,黃羊登時被射倒在地。

  此時唐叔陀跑上前,從黃羊後腦上拔下白玉箭,將黃羊搭在馬鞍前,又把白玉箭擦得乾乾淨淨沒半點兒血沫還給了李思俗,贊道:「李將軍好箭法,這黃羊有好幾十斤,夠吃幾頓的,我們回去吧?」

  射中了黃羊,李思裕大為得意,狩獵之癮也算過足了,將白玉箭又擦了擦放進懷裡,道:「好吧。」這把新月弩只配了三支羊脂白玉的小箭,雖然近乎玩物,其實箭力極強,小小一把弩不下於強弓。而且這把新月弩是他親手做的,平時都不捨得用。

  他們提著獵物回去,交給廚子洗剝烹製。圍著火堆先烤了幾隻兔子喝酒吹牛,算是晚餐前打個底,等那幾隻兔子吃完了,廚子的晚飯也已做好了,卻是將黃羊肉切碎了加上調料煮成肉糜,狗獾肉煮著吃太肥,便烤好後切成薄片,烙了許多大餅卷著吃,唐叔陀和幾個士兵還采了不少香蕈之類的野菜和著兔子肉煮了一大鍋,鮮香四溢。

  一見這些好菜,那些士兵全都歡呼一聲。李思裕看了看道:「對了,有沒有給真大師準備?」那廚子道:「回將軍,小人特地用素油將一些野菜專給真大師炒了一盆,不見葷腥,不會壞了大師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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