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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李思裕苦笑道:「真大師,也只有你會說迦陵迦深明大義。此番我送她去阿夏,她老想著把我的鬍子拔個精光來出氣。」

  幻真道:「瑩公主尚小,使點兒小性子不足為奇。可是你看她就算不願,不是也上路了麼?」

  李思裕見幻真總是為公主說好話,心道:唉,我這也是問道於盲了,真大師當然不會說迦陵迦會做出不知輕重之事來。可是李思裕對這個堂妹知之甚深,她自幼嬌生慣養,生了個不遂意便不罷休的性子。想到這兒,李思裕心頭一凜,暗道:糟糕,迦陵迦出來得也太爽快了,她這兩天老是早早就要休息,會不會和那個情郎說好了,半道上來劫她,所以故意耽擱?

  這種事於理雖然不太可能,於情卻真像是迦陵迦會做的。李思裕也不與幻真商量了,暗中命馬繼忠加緊戒備,以防沿途有人打劫。馬繼忠不敢怠慢,立即命士卒輪番在公主車邊巡邏。

  剛分派好,飯也熟了。隨隊的廚子手藝甚高,遠遠便能聞到羊肉飯的香氣。李思裕雖然不甚餓,但聞到這香味卻也食指大動。盛了一碗坐在一邊細嚼慢嚥,心道:做和尚別的也沒什麼,不吃肉可真是沒了人生一樂。

  正吃得高興,一隻手忽地從他身後伸過來,下巴便是一痛,他嚇了一跳,叫道:「迦陵迦,別亂扯,有話慢慢說。」敢來扯他鬍子的除了迦陵迦自沒別人。

  他放下碗一扭頭,卻見公主板著臉站在他身後,邊上兩個侍女站在不遠處,想笑又不敢笑。李思裕的鬍子是迦陵迦扯慣了的,在宮裡也沒什麼,可是現在是在外面,那些士兵也都在邊上,李思裕心中惱怒,卻也不敢發作,賠笑道:「迦陵迦,你又在氣什麼?」

  迦陵迦怒道:「鬍子哥哥,那些人老在我車邊轉來轉去,大是失禮,快把他們殺了!」

  李思裕忙道:「迦陵迦,這不怪他們,是我叫他們來守著的。」

  迦陵迦氣得直跺腳,叫道:「就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他們老盯著我做什麼?當我是小偷麼?」

  李思裕道:「迦陵迦,這兒可不比安軍州,一路馬匪甚多,一不小心就要上當。你嫂嫂來時,曹大王派來的護兵就被馬匪殺光了,多虧你鬍子哥哥與和尚哥哥救下你嫂嫂。所以大王要我加倍小心,這是他讓我這麼做的。」

  一聽是李聖天的命令,迦陵迦便說不出話來了。李聖天是她大哥,更是于闐國主,迦陵迦再刁蠻,對這大哥終有些畏懼。她恨恨道:「就算要防備,也不用防得這麼緊,你叫他們離遠點兒!」

  李思裕道:「好、好,讓他們遠點兒。」他嘿嘿一笑,又道,「迦陵迦,你去了阿夏後,你讓阿夏王多吃些生牛肉。」迦陵迦在氣頭上,也不知李思裕這話是什麼意思:「生牛肉有什麼好吃?」

  「吃生肉鬍子長得快。聽說阿夏王生得面白無須,他要是老這樣,以後你拔誰的鬍子去?」

  迦陵迦這才知道李思裕是在取笑自己,氣得柳眉倒豎,伸手又要來拔他的鬍子。李思裕此時已有防備,頭一側,她哪裡拔得到?正待再說幾句,卻見迦陵迦一轉身,眼裡淌下了兩行淚水。

  一見迦陵迦落淚,李思裕登時心軟了,心道:迦陵迦根本不想嫁,我還氣她,真是不好。他極寵愛這個堂妹,忙上前柔聲道:「迦陵迦不哭,是哥哥不好,哥哥讓你拔鬍子。」

  迦陵迦看了看他,忽然一把抓住他的鬍子用力一扯。這一扯力道不小,好幾根須髯被生生扯了下來。他一咧嘴,正待討饒,迦陵迦已鬆開了手,轉身向車中跑去。

  邊上那兩個侍女見李思裕痛得齜牙咧嘴,再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李思裕有些羞惱,喝道:「還不去服侍公主!」

  那兩個侍女見鎮國將軍發怒,登時收斂了笑意,行了一禮道:「是。」轉身向車中走去。

  李思裕揉了揉下巴,只覺還有些隱隱作痛,那碗羊肉飯還有半碗沒吃,他端起碗來正待再吃,卻見沙地上有幾點濕痕,正是方才迦陵迦的淚水。李思裕看著這幾點淚痕,心中一陣怔忡,不禁有些痛楚,忖道:迦陵迦真的很傷心。

  李思裕常混跡於脂粉堆中,與女子調笑是個慣家。可是在護送歸義軍公主來時,他就覺得自己對歸義軍公主有種異樣的感覺。只是她是皇后,是自己堂嫂,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一直有意在回避。所以李聖天大婚那天,他藉口要巡邏安軍州而不參加。現在看到迦陵迦的淚水,他又想到了那張清秀美麗的臉,心中更是疼痛。

  如果不是王家之人,迦陵迦自然不能要什麼有什麼,可是總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郎君相伴一生,也許那樣會更幸福些吧。他搖了搖頭,默默地念道:「隨緣不變故為性。」

  這是幻真說過的話。幻真解釋過:所謂隨緣不變,即萬物之本體真實如常,不變不動,此不變不動之真如為所依,而因緣之事相安立。說白了,也就是一切皆註定,不可妄自強求。以前李思裕叫幻真說法,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此時想想,卻別有一番滋味。

  我會忘了的,迦陵迦,你也忘了吧。他一邊想,一邊嚼著羊肉飯。香美的羊肉飯,這時卻有些苦澀之意。

  阿夏定居之地,是在今日青海西北角,柴達木盆地的南端。阿夏雖然稱為國,更確切說是個遊牧部落,一般在祁漫塔格山與昆侖山之間的地區活動,並無一定之所,因此要有使者引路。李聖天與歸義軍曹議金結為姻親後,勢必聯繫更為緊密,而阿夏活動之地正是在於闐與歸義軍這唯一通道的中段。假如阿夏與於闐結仇,此路不通,那麼於闐與歸義軍結親的意義就要大打折扣,所以李聖天才會一口答應阿夏王的求親,並竭力促成此事。

  迦陵迦的送親隊是精兵護送,尋常馬賊哪敢來捋虎鬚,因此也無驚無險。這一日已是離開安軍州的第十天了,前面即是且末。到此為止,都是先前護送歸義軍公主到于闐的老路,但過了且末,就要轉而向東,前往阿夏地界。這條路比不得於闐到沙洲的路,那條是絲綢之路的南道,商旅眾多,盡是一片荒漠,這一條其實根本不算路,只是一片荒漠,僅能以羅盤定位,若無嚮導引路,只怕進得去出不來。

  在且末最後補充了給養,一隊人馬重新上路。那一天迦陵迦哭過後,倒也再沒來扯李思裕的鬍子,可是李思裕心裡反倒沒著沒落。

  迦陵迦已經變了許多。也許,真的長大了?李思裕雖然有些心痛,但也放心了許多。就算迦陵迦真的有情郎,到了現在,也該死了心吧。再過幾年,她會給阿夏王生下一男半女。其實人都是如此,少年時愛上某個人,魂牽夢縈,茶飯不思,只覺一定要與那個人朝夕相伴,否則活著都沒有意義。可是歲月如流,分開久了,便也覺得這段情感實是少年無知而已。

  李思裕坐在五明駝上一邊喝著酒,一邊想著幾十年後,假如自己又來到阿夏,再見到迦陵迦時的情景。那時迦陵迦只怕已是個肥胖臃腫的婦人了。想著一個胖婦人來拔自己鬍子,李思裕不由一笑,眼裡卻淌下了兩滴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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