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一七


  宗利施知道鐵力是以渾身精血來做最後一擊了。不論此役勝負,鐵力已無生還之望。鐵力沉默寡言,卻是他極為得力的一個子侄,見得捨身施法,心中亦是疼痛。事已至此,就算傷心亦是於事無補,宗利施也不多說,手又從懷中一探,右手指縫間已摸出了四支線香,對幻真一晃,厲聲喝道:「妖僧,拿命來!」他的九曜虛空藏也不是能無窮無盡地使出來的,只是眼見鐵力已快要撐不住,他也不顧一切,要與幻真做個最後了斷了。

  幻真中了宗利施的九曜虛空藏,雖然以大樂金剛薩埵咒強行壓下,卻覺得胸腹間已甚是滯澀,真氣不能與先前一般流動。他先前因一念之慈未曾以無常刀傷人,現在卻非他願不願傷人了,而是自己還有無性命將公主送到岸上。他滅了公主車上的火勢,正待再沖出龍家眾人包圍,迎面又是四個煙球飛來。這四個煙球將他去路盡數封死,冰揭羅天童子護身咒擋不住那麼多,若自己躲閃的話,說不定會擊中公主的大車。他咬了咬牙,左右手一錯,雙手在身下水龍頭上一拍,身周立時騰起一道水牆,那四個煙球同時擊上水牆,水花四濺,沒一個穿透。

  宗利施見這四個九曜虛空藏被幻真輕輕巧巧擋住,腳下一軟,喉中險些吐出血來,心道:「這妖僧到底有多大神通?」他生怕幻真看出自己已無力再戰,也不敢上前,只在外圍遊走,倒是盼著水牆多持續一會兒,能讓自己多恢復幾分精力。

  陀波朗與設羅虞見龍王停手不攻,只道他吃了個虧。他們對幻真已有懼心,不敢再行攻上,卻不知幻真也在暗自叫苦。他擋住宗利施的九曜虛空藏,直如被四個飛速擊來的鐵球當胸打中,已是連站都站不直了。他自忖很難接下這四個煙球,不得不拼盡餘力激起這道水牆,與其說是為了擋住煙球,不如說是不讓宗利施發現自己已是強弩之末。

  這道水牆眨眼便要倒下,幻真心思飛快地轉著,一邊調理已亂成一團的呼吸。兩邊不約而同地停手,方才還浪頭滾滾的湖面一瞬間變成極為平靜。

  「嘩」的一聲,水牆終於倒下了。宗利施此時多少凝聚了一些內息,雖然使不出九曜虛空藏,別的小術總還使得出。他右手夾了一支線香,正待迎風抖燃,定睛一看,卻「咦」了一聲。眼前,竟然空空一片,幻真和他幻出的水龍、那輛大車居然同時不見了。

  宗利施這一驚吃得不小,正在詫異,卻聽陀波朗叫道:「龍王!」他抬眼望去,遠遠地只見幻真與那水龍的身影,看樣子已有十餘丈開外了,更是大吃一驚,心中又是惱怒又是佩服,還有三分懼意,忖道:「這妖僧實在是神通廣大。」方才幻真還在他跟前,居然在這極短的一瞬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這麼遠的地方。他正待向那邊沖去,忽聽得設羅虞厲聲道:「龍王,那是障眼法!」

  設羅虞是九曜星中的計都星,他最為精通的便是幻術。陀波朗和宗利施乍看之下,都不曾看仔細,設羅虞卻看得清楚,那個幻真的影子雖然越來越遠,但身下水波不動,顯然是種幻術。他見宗利施作勢便要追去,知他已是上當,急得叫了起來。宗利施剛要衝出,聽得設羅虞的話扭過頭來,恰在這時,又是「嘩」一陣水響,一道極薄水牆倒了下來,從中沖出一個人影,正是馭使水龍的幻真。

  幻真接下了宗利施的九曜虛空藏,不知宗利施其實也是強弩之末。他激起這道水牆時,手指連動,已布下了夢幻泡影。

  所謂夢幻泡影,其實就是一道極薄的水牆。這道水牆薄如蟬翼,根本擋不住什麼,卻如一面極大的鏡子般將人影折射到遠處。雖然夢幻泡影也不能持久,只是幻真要的就是這稍縱即逝的一線之機。趁著宗利施略一分神,幻真已帶著大車風馳電掣般掠過了他的身邊。

  宗利施沒想到幻真也使出了幻術,心中更是痛悔。他正待催動足下幻獸追去,哪知一腳下去,卻忽地一空,半個身子都沉入了水中。他大吃一驚,叫道:「鐵力!」

  此時的鐵力已到了油枯燈燼之時。他以五指插入胸口,一分分榨出餘力,可是一身化五極為耗神,他再也堅持不下去。聽得宗利施的叫聲,他左手五指向胸口又插入深了些,隨著一陣劇痛傳遍全身,右手在水皮上一按,一條水龍赫然凸出水面,將四人托住。

  宗利施見鐵力仍有餘力,心中甚是感激。鐵力迫出剩餘精力,已是有死無生,他還要這般施法,那死期更是近了。不管如何,鐵力死也要死得值得。宗利施想著,道:「鐵力,追上他!」

  鐵力此時連嘴都不敢張了。他只消一張嘴,一腔血都會直噴出來。他點點頭,右手一揮,水龍帶著四人追去。他們的法術都不及幻真,原本能與幻真周旋,靠的是一分為四,分進合擊,讓幻真首尾不能相頓。此時四人聚在一處,鐵力幻出的水龍又較幻真化出的短了一截,威力反而不如先前,只是宗利施已無暇顧及這些了。

  無論如何都要將公主奪回。宗利施盯著前面的幻真,心裡這樣想著。幻真的速度較先前已慢了些,但比他們仍然要快許多。如果這般硬追,就算鐵力還能支撐,也終究追不上的。他扭頭看去,只見鐵力一張臉已紅得仿佛隨時都會迸出血來,他心中一動,喝道:「鐵力,你的命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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