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一〇


  羅定風根本記不得來時之路了,幻真是給他下了定神咒,讓他處於半夢半醒之間,便能循來路回去。羅定風騎的駱駝極為馴順,見主人摔了下來,當即立定。駱駝多是串成一串,第一匹停了,後面幾匹也相繼停了下來。幻真不等自己的駱駝停穩,輕輕拍了拍駱駝頭頂,人在駱駝背上一按,身輕似燕,已飄了下來。他一個起落便到了羅定風身邊,扶起他道:「羅押衙,你怎麼樣了?」

  羅定風一張臉白得有如死灰,雙眼緊閉,喃喃地說著:「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幻真一怔,雙手一錯,左手掌掩住右手背,兩手拇指勾在一處,餘四指伸直,結成了金剛炎印,口中喃喃道:「唵嗎呢叭咪吽。」

  這是六字蓮花珠真言。金剛炎印又稱火院界印,此印一出,便能以無明火在四方結界,魔障皆不能入。幻真知道羅定風定是到了先前中幻術的所在,以至於受到感應。他以金剛炎印護住羅定風心智,羅定風臉上的痛苦之色這才稍減,但仍是雙眼緊閉,昏迷不醒。

  後面的李思裕見隊伍突然停了下來,不知出了什麼事,加了一鞭上前,見羅定風摔在地上,他連忙跳下駱駝過來道:「真大師,怎麼了?」

  幻真道:「這裡快到羅押衙他們先前中伏的所在了,羅押衙所中幻術又已發作。」

  這裡離蒲昌海已不過一兩裡路了。遠遠望去,隱約可以看見蒸騰起來的水汽。李思裕喃喃道:「那該怎麼辦?」

  幻真道:「先去蒲昌海邊上再說吧。」

  蒲昌海方圓有數百里,除了魚海,是這一帶的第二大湖,再往前走,樹木也多了起來,甚至還有些草皮。李思裕讓一個士兵把羅定風扶到一匹駱駱上,加快速度前行。等他們抵達湖邊時,落日已有一半沉下,只有一點餘暉映紅了西邊的天空。

  一到湖邊,幾乎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湖邊長了許多蘆葦,有一片蘆葦卻多已折斷。在這片蘆葦叢中,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屍首,看身上衣著,大多正是歸義軍的軍服。一見這情景,李思裕倒吸一口涼氣,扭頭喝道:「你們幾個,快四處查看,足跡往哪個方向走了!」

  幻真跳下駱駝,走到那片蘆葦間。現在正是枯水期,蒲昌海比滿水期時要小很多,這片蘆葦有不少都已乾枯。幻真折了一枝看了看,又走了回來。這時李思裕也跳下駱駝,迎上前道:「真大師,有沒有發現公主?」

  幻真搖了搖頭道:「屍身共有五十三具,但無一女子。」

  歸義軍公主遠嫁于闐,當然也有妾媵。聽得沒有女子,李思裕這才暗中松了口氣,心道:「還好還好。」他對幻真深信不疑,只消公主未死,有幻真在,定然能安全救回來。他道:「是什麼人下的手?」

  幻真喃喃道:「不會錯了,是龍家九曜星。」

  李思裕怔了怔,道:「這是什麼?」

  幻真道:「那是肅州龍家的九個好手。李將軍,請借腰刀一用。」

  李思裕拔出腰刀給他,聽幻真說是肅州龍家,詫道:「肅州?那不是歸義軍的地盤麼?」

  幻真道:「正是。」他沒有再說什麼,走到邊上一株枯死的樹前。這棵樹有一人多高,他將短刀插入樹腰,雙手一錯,已將那棵枯樹齊根劃了一道,伸手一推。這棵枯樹有碗口粗,但幻真這一刀已將外側割斷,只有樹心相連,一掌推去,樹幹登時倒地。他又割下一根粗些的樹枝,用腰刀削去樹皮。李思裕這把腰刀極是鋒利,刀鋒過處,木屑紛飛,眨眼間便已削出了七八塊二指寬的木片。幻真用刀尖在木片上刻了些梵文,沿著被扶下駱駝的羅定風身邊插了一圈,道:「李將軍,你看好羅押衙,他若是醒了也不要讓他走出這個圈。」

  李思裕吃了一驚,道:「真大師,你要去哪裡?」

  這時那些查看的士兵已回來了。他們一到李思裕跟前,道:「將軍,周圍不見痕跡。」

  李思裕又是一驚,道:「沒有痕跡?不可能,他們難道是飛出去的?」他看了看幻真,幻真卻絲毫沒有異樣,道:「當然,他們是乘船走的。」

  蒲昌海方圓足有數百里,岸邊水深一般卻不過齊腰,最深處也不過兩人多深。因為是咸水,每年春季偶有牧人會來此放牧,到了夏天就都走了。現在已是初秋,周圍已無人跡。李思裕手搭涼篷,借著餘暉望去,卻見水波浩渺,只能看到零星有幾隻水鳥飛過。他歎道:「真大師,你原來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幻真搖了搖頭,道:「貧僧也不知。」他嘴上說著,手上仍是不停,腰刀斬去那樹幹上的旁枝後又從中剖開。「啪」一聲,樹幹中分為二,切口極是光滑,便是用利鋸來鋸也沒這麼快。他運刀如風,又削出了幾十片木板,用刀尖在木板上削著。

  李思裕聽他說不知道,不由一怔,道:「那怎麼辦?」

  此時幻真已將木板削成,運刀在板上刻著梵字。這些木板每塊都有二尺許,厚有半寸,梵字都刻在上半。他刻完最後一片,忽地將左手食指放在口中咬破指尖,將血塗上那些梵字,道:「既有去路,自有來路。」

  這話說得像是打機鋒,李思裕聽得茫茫然。他雖然不修法術,卻也知道幻真在用血咒,不敢再去打岔,只是看著幻真以指血塗著木板上的梵字。木板共有十九片,雖然每個梵字上都用鮮血點上一點,但要點十九個梵字,所耗鮮血也有不少。他見幻真臉色越來越是蒼白,道:「真大師,非要用你的血不可麼?」

  幻真淡淡一笑,道:「貧僧施法,自是用貧僧之血。」他知道李思裕要說什麼,若是說可以用旁人之血,他定會命令手下士兵割臂出血來塗字的。此時他已將十九塊木板都塗完了,又取刀將那半截樹樁剝去樹皮,刀尖一劃,在這樹樁上刻了幾個梵字,在幾個字上都塗上了血,這才將刀還給李思裕道:「李將軍,請二十個人過來吧。」

  李思裕見他方才面色蒼白,此時又回復如常,心中佩服,扭頭喝道:「你們快過來二十個。」

  他一共帶了三十個士兵。這些人都是精挑細選的精兵,不過他們都是於闐國土生的塞人,不像李思裕那樣漢話流利,頂多只會一兩句,而幻真自己的於闐語也不甚流利。方才幻真與李思裕對話用的都是漢語,他們都聽不懂。聽得李思裕召喚,這些士兵連忙過來,一個隊官道:「將軍,請問有什麼吩付?」

  幻真道:「李將軍,你讓他們十九人每人帶一片木板,向四周出發,繞蒲昌海每隔一里便將木板插下,然後守衛於側,千萬不可讓木板倒地。」

  李思裕道:「繞蒲昌海?那不是要圍幾十里地麼?」

  幻真道:「不必全部圍住。」他伸手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圈,約略是蒲昌海的模樣,又在四周點了幾個點,道:「讓他們在這些地方等候便是。這些木牌上的血痕一旦消失,便可回來了。那妖人妖法厲害,貧僧只得以曼荼羅四輪陣來對付他。」

  李思裕也不知道曼荼羅四輪陣是什麼,但聽名字就知道是幻真一種極厲害的密法。他點了點頭,幻真的交代跟那些士兵說了。木牌共有十九塊,還剩一個士兵沒東西好拿,有點發楞,他正要問幻真,幻真在一邊指著那個木樁道:「這曼荼羅四輪陣還需一個陣膽,但要請這位將軍看著。」

  沙漠裡的樹根紮得極深,那棵樹雖然死了,仍是直直不倒。李思裕也不在意,道:「好吧。」

  幻真見他不以為意,正色道:「李將軍,若貧僧未曾料錯,明日黃昏時分,蒲昌海上當有風雨大至,湖心會有龍蛇飛起,這陣膽千萬要小心,不能出差錯,否錯將會一潰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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