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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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眉狼動手前,都要吹動血狼笳,以示不留活口。正因為白眉狼如此兇殘,所以他們不進入歸義軍地界,以示不與歸義軍為敵,歸義軍也就不主動發起進攻,兩者之間頗有心照不宣之意。羅定風不知道白眉狼到底為什麼突然向自己下手,難道真的是窮瘋了,再不劫就活不下去麼? 淡淡的曙色中,又傳來一聲尖厲的笳聲,這回就似在耳邊響起了。血狼笳據說平時都要浸在人血之中,吹起之時會陰風陣陣,懾服百鬼,人聽了更是周身麻軟,再無還手之力。羅定風當然不信這些邪說,血狼笳已響了三聲,可他覺得自己的力量反而越來越大。沙盜精擅騎術,他們慣用的伎倆就是迭次來往衝擊。這種攻擊手段屢試不爽,那些人數並不比沙盜少的行商往往也經不起沙盜的兩三回衝鋒,紛紛潰散,可是羅定風手下並不是行商,而是近四十個身經百戰的精兵,白眉狼想要故技重施,未必順當。 漸漸淡去的暮色中,數十匹駱駝突然凸現出來。那些人顯然也發現了羅定風已有防備,在十餘丈外停了下來。羅定風將陌刀在空中舞了個花,高聲喝道:「歸義軍押衙羅定風率軍在此,來者何人?」 那些人個個都兜頭蒙著布,只露出兩隻眼睛。聽得羅定風的聲音,隊伍中忽然有一騎沖了出來。 駱駝雖然沒有駿馬疾馳那樣快,但奔跑起來也並不很慢。這人騎術甚高,身上一件披風隨風揚在身後,來得甚快。羅定風不知這人要做什麼,手一揮,喝道:「站住!」 他話音剛落,卻聽得身邊有人喝道:「毛賊,受死吧!」一匹駱駝已沖了出去,正是謝文龍。此時那人離得只有幾丈遠,謝文龍的駱駝腳力甚健,霎時便到了那人身邊,手中陌刀忽地揮去。 那人顯然也沒料到謝文龍來得這麼快,在駝背上手忽地一翻,掌中出現一柄刀,便要阻格。陌刀有五尺許,兩面有刃,當初大唐名將李嗣業就憑此刀橫行西域。李嗣業天生神力,陌刀重達五十斤,謝文龍的陌刀當然沒這麼重,卻也有近二十斤,揮動之下其力更增,哪是那人一把腰刀擋得住的?「當」一聲,陌刀橫掃而過,竟連人帶刀將那人攔腰斬為兩段。 這一刀定然懾住了那些沙盜的魂魄,那上前之人連一聲都沒吭就已被斬,旁人竟同樣不吭一聲。謝文龍將沾風的陌刀在空中一揮,厲聲喝道:「殺賊!」 殺氣已撩起來了,不論是沙盜還是歸義軍士兵。兩隊人幾乎同時向前沖去,雖然一共不滿百人,卻恍如千軍萬馬,便似兩道相向而至的洪流撞在一聲,空氣中也在刹那間滿溢著血腥味。 三 石城鎮周圍盡是浩渺無邊的荒漠,此地卻因為有若羌河流過,濕潤的南風又順著阿爾金山脈向東北吹去,使得這裡的草木頗為繁茂。弩支城(今若羌以西)、石城鎮(若羌)、七里屯(米蘭古城),都是這裡的大城。 石城鎮是五方雜居的所在。因為處於于闐至敦煌的要道之上,自古以來商旅不斷。唐德宗貞元二年,吐蕃陷沙州,河西一帶盡為吐蕃所有,石城自不例外。大中二年,張議潮起兵驅逐吐蕃,經數年經營,河西諸州盡複歸大唐後,石城鎮也成了歸義軍最西面的重鎮。七十多年過去,英武絕倫的張議潮已成古人,石城鎮也成了各族聚居的所在。 現在的石城鎮,幾乎可以找到所有西域人種,主要卻是仲雲人和蘇毗人。仲雲人本是漢代月氏後裔,月氏在漢時曾是西域大國,後來為匈奴所迫,不斷西遷,留居故地的被稱為仲雲人。蘇毗則是西羌之裔,早與吐蕃合一,現在其實就是吐蕃人的一支。而吐谷渾、塞種、回鶻、嗢末這些族種在石城鎮一樣也有不少。雖然名義上屬於歸義軍,可是這裡畢竟已是歸義軍鞭長莫及的地方了,更何況歸義軍之主易姓未久,自顧不暇,更難以插手這個已遠在千里之遙的邊疆城市,所以石城鎮幾乎就是一個獨立的小城國。 「啪」一聲,一支小小的利箭電射而出,穿過一隻伏在駱駝刺後的沙雞。那只沙雞中箭之下,掙起了數尺高,又摔倒在地,血濺出來灑在沙子上。一個隨從趕緊跑過去揀了起來,交到一個紫髯碧眼的華服漢子手裡。 「哈,真大師,我這把新月弩不錯吧。」 這漢子滿面虯髯,騎著一頭極為駿健的駱駝,手上拿著一把小小的白色玉弩,聲音卻還帶著點稚氣。這人是當今于闐國的鎮國將軍李思裕,今年年方二十一歲,年紀雖輕,卻生了一部大鬍子。李氏是當今于闐國姓,那是因為于闐王李聖天自稱是大唐宗裔。李聖天原名尉遲娑縛婆,他極為仰慕中原文明,從他十餘年前即位以來,國中制度大多規模唐室,連自己的姓氏都給改了,衣冠亦一如中原。李思裕是李聖天堂弟,原名尉遲伐訶,與堂兄一般,也取了這個漢名。 李聖天向歸義軍求親,得到歸義軍節度使曹議金首肯,便派李思裕與紫衣僧幻真率精兵三百一同前來迎接沙州送親使。從于闐到石城鎮,比敦煌到這裡可要遠得多,可是他們在石城鎮等了一天多了,仍然不見歸義軍的送親使到來。李思裕年紀尚輕,還不曾出過遠門,哪裡坐得住,非要出來逛逛。幻真拗不過他,只得陪他出來,卻沒想到李思裕竟然射死了一隻沙雞。幻真微微皺皺眉,道:「殺生本無益,為取樂而殺生,更是惡業,李將軍三思。」 李聖天自己年紀也很輕,所用之人大多是年輕人。這幻真年紀雖然與李思裕相仿,卻是李聖天親自指定的國師,李思裕貴為宗室,也不敢對幻真無理。此番迎親,名義上李思裕是正使,但出發前李聖天跟他說過,事事都要聽從幻真吩咐。于闐是西域佛國,舉國皆信奉佛法,李聖天更是虔誠,平時根本不會外出行獵。只是李思裕年紀不大,又是個愛玩的性子,哪裡呆得住的。出來一逛,見到這沙雞,手立刻就癢了,想試試這把新月弩。此時聽幻真話中有責怪之意,他微微吐了吐舌頭,收好那把玉弩,道:「是,真大師。」 幻真見他嘴上答應,但回答得心不在焉,恐怕自己說的是什麼都沒聽清。石城鎮的城外便是一片沙漠,此時已將近正午,太陽越來越熱,李思裕卻興致勃勃地仍然沒有回去的意思,幻真不覺暗自歎了口氣。 又走了一程。雖然地上又跑過幾隻沙雞沙鼠,但李思裕生怕幻真又要多嘴,硬生生熬住了不敢動手。他也覺得這般幹走實在沒意思,道:「真大師,我們回去吧。」 幻真此時卻沒有附和,直直望著前方,忽然道:「李將軍,那邊是不是有個人?」 李思裕道:「有人?我瞧瞧。」現在將近正午,是一天中最熱的當口,這時候當然最不適合上路。李思裕聽幻真說有人,倒是頗有興趣,手搭涼篷看了看,驚叫道:「果然有人!」 天很熱。太陽曬在沙漠上,熱氣騰起,隔得遠一些看去便如有水波倒影,仔細看去,在約摸裡許之遙的地方有一個影子正晃晃悠悠的過來。這影子極為高大,看去竟有十余丈高,不過李思裕也知道這是因為沙漠上常見的蜃氣使然,他也見慣不怪。但有實體方能出現影子,這個影子究竟是什麼?李思裕年輕好事,一踢胯下駱駝,叫道:「真大師,我去看看。」 李思裕騎的駱駝身上有五團白花,因此名謂「五明駝」,極為神駿,在沙漠上奔馳,更是比駿馬更快。幻真沒來得及說什麼,李思裕已先行奔了出去。幻真吃了一驚,喝道:「大家跟上!」他的坐騎雖然也是頭健駝,卻遠遠不及李思裕那頭五明駝了。追了一程,離李思裕已越來越遠。 蜃氣隨著他們靠近而退後,此時已經可以看清了,那確實是個人。這人趴在一頭駱駝背上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他見李思裕已趕到那人身邊,跳下地來牽住了那匹駱駝,正從腰間摸下水囊要給那人喝,他急道:「李將軍,等等!」 李思裕已經拉開水囊,聽得幻真的聲音,手一下停住了,扭頭道:「真大師,這人還有氣。」 幻真已沖到了他邊上,跳下了駱駝走到李思裕身邊,輕輕托住那人的腰,將他抱了下來。這人身材甚是高大,比幻真還高得半個頭,但幻真抱著他卻行若無事。將那人放在背蔭處,幻真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汗巾,往角上倒了些水,塞進那人嘴裡。這人感到嘴唇濕潤,一下咬住了汗巾貪婪地吸吮起來。幻真道:「李將軍,他乾渴過度,若是馬上大口喝水,肺會喝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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