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西域幻沙錄 | 上頁 下頁 |
| 二 |
|
|
|
正看著幾個士兵將裝滿水的皮囊放進箱子裡,有個隨從走了過來,小聲道:「羅大人。」 羅定風道:「怎麼了?」 那人有點吞吞吐吐地道:「大人,你是不是過來看一下?那裡有個死人。」 這條經石城、且末直至于闐的道路當初行商絡繹不絕,現在因為兵荒馬亂,走的人已少了許多,不過總還有一些。可即使是當初大唐盛世,這條道也並不太平,有個死人自然是稀鬆平常的事。那隨從也已久經戰陣,死屍也見得多了,可他卻像是嚇著了一樣,羅定風不禁有些詫異,反問道:「死人?」 那隨從點了點頭,道:「大人,你還是來看看吧。」 看到了那具死屍,羅定風才知道為什麼那隨從會驚嚇成這樣子。那屍首是在距他們紮營之處約摸百余步的地方,只是天已經黑了下來,不太容易看得到。那隨從指點著道:「方才因為要造飯,我出來揀點幹的紅柳枝駱駝刺,卻看見這個了。」 如果是尋常行軍,埋鍋造飯都是很簡單的事,隨便燒煮一大鍋,吃得飽了便成。可是這次是護送小公主去于闐,自然不能如此粗糙,柴禾什麼的得用不少,怪不得這人會走到這裡來。羅定風伸手按了按屍首,道:「沙暴來時,周圍有人麼?」 「我們看得仔細,鬼都沒一個。」那隨從聲音很輕,仍然帶著點恐懼,「大人,這死屍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羅定風看了看死屍周圍的沙子,道:「這屍首有一半埋在沙子裡,顯然是被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沙暴卷起了表層的浮沙這才顯露出來,他早就埋在這裡了。」 也只有這樣才講得通。可是那隨從卻有點較真,指點著道:「埋在沙子裡,只消一兩天就被收幹了。可是這屍首還是軟的,看來死去連半天都沒有。」 羅定風道:「也許是因為這地方潮濕吧,前天不是剛下過一場雨。」沙漠裡雨水極少,不過難得還是會下一場雨的,前天他們剛出發時,敦煌城裡就曾下過一場,這裡大概也會飄到幾點。他站起身,道:「來,把這屍首埋了吧,不用多管。」 那隨從沒再說什麼。他們堆了些沙子將那屍首埋了起來,又揀了些枯枝回去。羅定風小聲道:「你沒和別人說過吧?」 「沒有。」那隨從又有點驚慌了,「大人,是不是被什麼人盯上了?」 羅定風想了想,道:「應該不會。」他抬頭看了看,沙暴過後的沙漠,越發顯得平靜。他道:「再過三四天,等到了石城鎮就不擔心了。不過,今晚上千萬要多留點神。你們帶些人,在方圓一里之地多加搜尋,看看有無可疑之人。」 回到營地,讓夥頭做好飯菜,羅定風胡亂吃飽了,命令隨從多加注意,他獨自走到一輛車前坐了下來,解下了背後的陌刀靠在車邊,從懷裡摸出一個扁扁的小壺。這小壺是銀子打的,懷裡擱得久了,已被他的體溫煨得有得暖意。他擰開壺蓋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流進他的喉嚨裡時,就像一把小小的刀子,讓他精神也為之一振。 雖然與那隨從說得輕描淡寫,但羅定風知道事情絕不會那麼簡單。那具屍首周身柔軟,可衣服上卻還是幹的,顯然並不是因為下雨的緣故,而是死去沒多久。可是離開敦煌城以來,他們根本沒有碰到過有過路的商隊,那麼這具死屍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他又喝了一口,擰好壺蓋,把銀壺放進懷裡。這具突如其來的屍首讓他有些心神不定。李聖天派來的迎親隊伍會在石城鎮等候他們,此間離石城鎮還有好幾百里,而這幾百里地也應該是最為兇險的一程了。如果這具死屍是一路暗中跟隨他們的某個人,那此人是誰? 他閉上了眼。歸義軍是從血和火中建立起來的。從當初立足于沙州以來,戰爭就從來不曾中止過。吐蕃、回鶻、吐谷渾這樣的大國自不必說,與羌、龍、嗢末、仲雲這些小邦小族也是戰火不斷。直到現在,歸義軍已然易主,但周圍仍是遍佈虎神眈眈的敵人。此時雄居東西的歸義軍和于闐兩方結為至親,定是那些邦國不願看到的。這死人究竟是誰其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同伴,到底想幹什麼。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了一陣簫聲。簫與笛雖然樣子相似,音色卻大為不同,這簫聲柔和婉轉,優美動聽,在這片冷寂黑暗的大漠上聽來更是令人恍惚,仿佛這簫聲都是銀色的。 那是小公主的簫聲啊。羅定風想著。小公主自幼就喜歡音律,最喜歡的就是這尺八簫。他聽到一個女子在幽幽地唱著:「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那是公主的一個侍女在唱吧。歌聲很動聽,但簫聲中似乎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幽怨,也許小公主是真的不願嫁到於闐。羅定風覺得自己的心頭也像被針刺著一樣痛,可這又有什麼辦法?便是曹大人自己,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恐怕也沒別的辦法了。 二 「大哥。」 一個聲音打斷了羅定風的沉思。那是謝文龍的聲音。歸義軍有「風虎雲龍」四陌刀,謝文龍年紀雖輕,也名列其一。謝文龍遠祖是前涼名將謝艾,他的陌刀不凡,又有家傳兵法,被視作歸義軍的千里駒。羅定風轉過頭,淡淡一笑,道:「阿龍。」 謝文龍道:「大哥,白天太熱,晚上是不是索性再趕一程?」因為白天天氣太熱,他們向來是趁早晚趕路,可今天因為遇到這場沙暴,便少走了許多。 羅定風看著天空,道:「再歇息一會兒就上路吧。阿龍,你也坐一會兒吧」 謝文龍也將陌刀擱到了車邊,坐到了車沿上,從懷裡摸出個一般的小壺。做慣了刀頭舐血生涯的軍人大多是酒徒,謝文龍雖然從軍沒幾年,酒量卻已淺。他喝了一口,道:「大哥,于闐國遠麼?」 羅定風笑了笑,道:「夠遠的。于闐王本姓尉遲氏,這一代聖天王因為自稱是大唐族裔,改姓為李。前幾年我去過於闐一次,那裡甚是繁華。」 謝文龍「哦」了一聲,似乎還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羅定風心道:「阿龍還沒出過這等遠門,怪不得有點心慌。」他伸手拍了拍謝文龍的肩頭,道:「不用多想,好好歇歇,養足了力氣好趕路。」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