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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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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寨位於湖廣行省辰州路盧溪縣境內。辰州路屬縣有四,除了沅陵是中等縣,辰溪、盧溪、敘浦都是下等縣。這四縣都在沅江邊上,盧溪位於武溪與沅江的交匯處,山高地僻,人煙稀少,便是整個辰州路,亦不過戶八萬三千二百二十三,口一十一萬五千九百四十五而已,風雲寨中有三百餘人,也算個大寨子。 因為地處偏僻,寨主盤文豹每年只下山去兩次盧溪縣城,帶些獸皮山貨換點鹽巴布匹回去。這一日,盤文豹帶了寨中幾個精壯漢子去盧溪縣城換得了東西,正在歸山途中。盧溪縣城也很小,獸皮都換不出價錢,他們這些苗人漢化頗深,隨了服裝,平時與漢人無異,但漢人仍然視苗人為野人。其實這兒的漢人在天下四等人中是最末等的南人,可是一般是南人,漢人仍然時常要欺負苗人。盤文豹此番下山,帶了幾十張上等皮毛,卻被皮貨行的店主東說什麼「蟲吃鼠咬」,七扣八扣,換回的東西比上年更少。一路上,他看著身後那幾匹載貨的馬,來時似乎載的東西比去時更少,越想越氣,對走在身邊的侄子盤秀山道:「阿山,明年我們還是上常德去,那兒該好些。今年就這點鹽巴,都不夠分的。」 常德路在沅江上游,州領武陵縣,也就是六朝陶元亮所著《桃花源記》中所謂桃源的所在。也因為此文,常德所領二州中,便有一個桃源州。常德是上等州,武陵更是上等縣,向稱富庶,皮貨在那兒能賣的價比盧溪要高得多了。只是山路崎嶇,水路又湍急難行,十分不便。盤秀山還不曾回答,邊上另一個侄子盤秀樹叫道:「大伯,寨子裡怎麼有煙!」 山路九曲十八彎,俗稱看山跑死馬,看得到,走過去卻得大半天。盧溪是武陵、雪峰二山之間,群山起伏,後世稱為「八山一分田,半水半人煙」。風雲寨是熟苗,還不算太偏僻,但因為是山中,炊煙平常是看不到的。盤文豹抬起頭看了看,果然見一縷細煙嫋嫋升起,道:「咦,是啊。寨子裡走了水麼?」 所謂走水,也就是走火的諱語。盤秀山驚道:「大伯,我們快些走吧。」 他們心中惶急,加了一鞭,加快了步子。山寨失火,那可是要命的事,只是走了一程,卻見那縷黑煙嫋嫋升起,細細長長,卻不為山風吹散,直直的一根,大異尋常,不似失火,不禁詫異。 等趕到寨門口,卻見寨門緊閉,並不見有著火的跡像,可是平時守衛的諸人也不見蹤影。盤文豹心頭火起,在門外叫了一陣,才有人開了寨門。這人滿臉皺紋,頭髮也白了多半,竟然是寨中五十多歲的鄧三公。 鄧三公見是盤文豹,滿面堆笑地道:「寨主,你回來了。」 盤文豹喝道:「寨中的漢子都被婆娘弄軟了腳麼?大白天了還不肯起來。」還想罵幾句,忽見一邊躺了幾個人,定睛看時,竟是幾具死屍。他大吃一驚,喝道:「出什麼事了?」 鄧三公臉上忽地顯出一絲懼色,道:「寨主,噤聲……」 盤秀山在一邊忽道:「大伯,你看,人都在那兒呢。」他指了指一邊,盤文豹看去,果然見寨中的人聚在北邊一塊空地上。他火冒三丈,也顧不得和鄧三公答話,已急火火向前沖去。 苗人性子剛烈,族與族之間常因世仇械鬥。看這情形,盤文豹首先想的便是別族趁著自己不在寨中,攻進來了。他沖到那些人跟前,喊到:「哪裡來的毛賊……」哪知話未說完,卻怔住了。 寨中的精壯漢子,除了死掉的幾個,竟然都在乖乖地挖土。這塊地是寨子裡的菜地,此時已被挖得亂七八糟,挖出了一個大坑,那些種著的茄子葫蘆也被踩得稀爛,可是寨中子弟卻一個個都如木偶一般視而不見,只是一鍬鍬地挖著,動作大見僵硬,竟似夢遊。 盤文豹心頭一寒,心道:「這是蠱術麼?」定睛看去,只見一邊有十幾個人,看衣著都是漢人,其中有兩個人是坐著的。這兩人都在四十上下,一個衣著華麗,另一個盤文豹卻認得穿的是件道袍。 這時盤秀山和盤秀樹兩人也追了過來。盤秀樹見此情景,倒吸一口涼氣,道:「大伯,是漢人!」 盤文豹咬了咬牙,喝道:「喂,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到我們苗人的寨子裡來?」 那華服之人本坐在椅子上看人挖土,聽得盤文豹的叫聲,扭過頭,皺了皺眉,向那道士道:「闞道長,怎麼還會有人?」 那道士扭過頭看了看,道:「想必是剛回來的。田大人不必擔心,只消踏入我這七反六神大陣,就出不去的。」 「那你將他收了吧。這幾人看身坯倒也不弱,挖起來也是把好手。」 道士道:「遵命。」他在椅子上站了起來,左手向前一揚,手中已多了幾張符紙。盤文豹心道:「原來他也是個法師。」 盧溪也有道觀,他在換貨時曾見過道士作法,無非是些噴火吐煙之類,好看倒是好看,實在沒多大用。他的心略略放下了一些,伸手拔出腰刀,喝道:「法師,我們苗人也不是好欺負的,快將我族人放了,不然叫你一刀成兩斷!」 苗人向來耿直,這話也不是虛聲恫嚇。哪知那道士只是笑了笑,左手在身前一晃,在空中劃了個圈,那三張符紙竟如貼在空中一般,在半空裡一動不動。他右手連著點了幾點,盤文豹也不知他要做些什麼,腿稍稍一屈,人猛地向前沖去。 他們苗人翻山越嶺慣了,雖然不曾習過武,但天生力大過人,身法敏捷,盤文豹一沖出,盤秀山與盤秀樹也拔出腰刀,跟在盤文豹左右沖了過來。那道士見他們竟然如此敏捷,「咦」了一聲,臉上露出詫異之色。而盤文豹腳一屈一伸,只一眨眼功夫,便已到了這道士跟前,一刀便向他劈去。 這一刀也沒章法,直直劈下,卻有雷霆之威,那華服人身側兩人中有個人不禁叫道:「好刀法!」這人年紀極輕,還不滿二十,剛喊出,便已發覺失言,臉上嚇得一白,百忙中看看左右,卻發現諸人都看得入神,連那華服人的注意力也都在盤文豹身上,才放下心來,心道:「阿彌陀佛,他們沒注意就好。」再看去,只見盤文豹已倒向後滑出了一步,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溝,腰刀上卻有一張符紙正在熊熊燃燒。 原來那道士本以為苗人沒什麼本事,甚是輕敵,哪知盤文豹這一刀來得極快。但這道士道術武功皆極甚精純,盤文豹的刀剛落下,他右手尾指忽地向外一挑,空中有一張符紙如疾矢一般向盤文豹當心射來。盤文豹雖然沒有練過武功,但反應快得異乎尋常,符紙來得雖快,他的刀已忽地下落,一下擋住。他來勢雖凶,卻實是存了擒住這道士、逼他放了自己族人之意,因此出刀大有分寸,也來得及格擋。本以為一張紙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哪知符紙一貼到刀身,忽地燃燒,而他只覺從刀上傳來一股極大之力,如同有人以巨錘狠命一擊,他竟然被震得向後滑去。只過了這一招,盤文豹已大為吃驚,心道:「這法師和盧溪的法師大不一樣!」 一張符紙力量如此之大,如果打在自己前心,豈不會穿胸而過?他本來見這道士面白如玉,相貌清雋,以自己的力量捉到他自是輕而易舉,卻沒料到這人本事竟到這等地步,吃驚之下,已怔怔地不敢再上前。 那道士淡淡一笑,左手一翻,空中那一圈符紙如車輪一般轉動。他一聲清叱,喝道:「疾!」 符紙還有兩張。這兩張符紙有如電光之疾,襲向盤文豹兩肋。盤文豹心中一驚,心道:「不好,拿不住他!」他眼角已瞟到一邊那華服人,咬了咬牙,舌綻春雷,大喝一聲,猛地向那華服人撲去。 這道士是捉不住了,那華服人地位似乎還在道士之上,若能將他擒住,更能有用。他剛撲去,耳邊卻聽得盤秀山和盤秀樹的慘叫,多半是他們中了那道士的符紙。盤文豹心中一寒,腳下卻更快了,只一個錯步,便搶在那華服人椅前。 只剩下三尺許了。他本以為那華服人說不定也會有道士一般的本事,哪知那人臉上竟然露出懼色來,他心中一喜,心道:「原來這人是沒用的。」 他剛撲出,華服人左側的一個中年漢子微微一皺眉,手已按向腰間。他腰間別了一把鐵尺,出手也快,盤文豹剛挪出一步,他的手指已碰到了鐵尺的柄。正要拔出,眼前一花,一把鐵尺斜刺裡伸過來,一把別住了盤文豹的刀,有個人喝道:「撒手!我是鄂州捕吏言紹圻!」 說話的,正是剛才叫好的那年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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