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六〇一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後來聽人說起才知道,他有個怪癖,辦公的時候,房門的門軸也故意要灑些粉,這樣開關時會發出聲音。我就想起媽跟我說過,大統制在的時候,也有個一模一樣的脾氣。那時我問媽大統制為什麼非要讓門有響動,媽說,大統制不相信人,所以如此。我沒想到這個黎殿元的這點脾氣竟然和大統制一模一樣,如果別的也一樣的話,他很可能寧死也不答應和談。」

  鄭司楚的心裡多了一分沉重。他想了想,說道:「就算脾氣有點像,總不會完全一樣吧。」

  「媽說,大統制的才能遠在她之上,也有無比堅定的信念,但就是太自以為是了,誰都不信,所以她後來一直不抛頭露面。」傅雁容說著,又歎了口氣道:「媽那時老說希望我能成為女流政客,可我真不想做政客。看著你們勾心鬥角的樣子,更不想了。」

  鄭司楚叫屈道:「我哪裡勾心鬥角了?」

  「還說沒有?那回你送我回去,和哥哥兩人人烏眼雞似的,你瞪我我瞪你,都是一副吃了對方的樣子。唉。」

  傅雁容的眼裡又有了一絲淚光,定是想到上回的事了。鄭司楚心中一軟,攬住她的肩道:「阿容,是,所以我寧可再不當兵,也不能錯過這個結束戰爭的機會了。」

  傅雁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在鄭司楚懷裡微微顫抖。她拉著鄭司楚的手,閉上了眼,喃喃道:「司楚,我越來越怕,怕你一走就回不來了。如果再看不到你,那我也不要活了,跟著你去。」

  鄭司楚心中更覺一痛,更多的卻是甜蜜,心想我失去了那麼多,但上天待我終是不薄,給了我阿容。有了她,一切失去都有了補償,無論如何,我都要讓這次和談成功。

  無論採取什麼手段。他想著。

  在鄭司楚小夫妻兩說起可娜夫人的時候,霧雲城裡,可娜夫人宅中也迎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此人,便是新近被稱為「國士」的陸明夷。

  馮德清大統制遭暗殺,而匪人居然冒充大統制頒發命令。若非陸明夷及時揭破,當真不堪設想。霧雲城裡所有人都心有餘悸,只覺沒有陸明夷,天地大概都不存在了。南武大統制在日,被人視若神明,所以當馮德清接任時,人們也順理成章地把馮德清看成了神明。只是馮德清沒來及展示他的英明偉大就出了這樣一件事,自然而然,陸明夷就成了霧雲城民眾心目中大統制的化身,而且這個名聲還越傳越遠,漸漸傳到了周邊諸省,甚至已出現了「海不寧,山不平,陸上才太平」的謠言。

  這些謠言,自然是眼前這個年輕將領造出來的。看著這個年輕人,可娜夫人甚至有種南武與丈夫兩人合二為一的錯覺。人世如海,代代都有英雄出現,這個年輕人,就是這一代英雄中的翹楚吧。可娜夫人看到陸明夷,半晌才道:「陸將軍,小婦人已是一介平民,無權置喙國事,還望陸將軍好自為之。」

  陸明夷坐在可娜夫人的對面,神色很是恭敬。聽可娜夫人這樣說,他站起來深深行了一禮道:「多謝鄧夫人。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小將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國體雖變,『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之旨,終不會變。」

  可娜夫人雖然是鄧元帥未亡人,居處只是個小小的院落,但清雅樸素,很是不俗。陸明夷此時穿著一身便裝,但神色中已隱隱帶著一種威嚴。那已不是為將之威,而是君臨天下的威嚴。看著陸明夷告辭後走了出去,可娜夫人眼裡終於落下了兩行淚水。

  滄瀾,他果然還是飛翔起來了。她想著。當初在萬里雲叛亂時她就跟丈夫說過,陸明夷這人心志極高,譬如饑鷹餓虎,用得好無往而不利,用得不好便遭其反噬。那時她覺得既有大統制,也有丈夫和胡繼棠這些現役宿將在,都能牢籠住陸明夷。然而天意難料,僅僅這幾年,大統制、胡繼棠和丈夫這幾個能牢籠陸明夷的人都不在了,而魏仁圖和方若水兩人都是自以為聰明,反而被陸明夷牢籠,現在再沒有人能制住他了。共和,難道就要斷送在這個年輕人手上麼?只是,可娜夫人心裡卻並沒有太多的憂慮。方才那一席話,陸明夷雖然大多是在為自己臉上貼金,把他想復辟帝制說成是不得不然的下策,但他說會把「以民為本,以人為尚」這八字仍然堅持下去。這樣想來,就算他復辟了帝制,這帝制豈非就是昔年曾經設想過的立憲麼?

  可娜夫人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前朝安樂王府中當女西席時的認識的那個少女了。那是安樂王的郡主,當時年紀不大,卻有著遠過於年齡的聰慧,她就設想過立憲制,並且差一點就成為現實。郡主的聰慧得讓可娜夫人都有些害怕,所以她才會那麼熱衷於能把同樣聰慧的傅雁容培養成女流政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丈夫去世了,女兒嫁到了南方,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霧雲城,陸前夷今天突然造訪還讓她有些吃驚。不過,只不過一轉眼,可娜夫人就明白了陸明夷的用意。自己作為南武大統制之妹,三帥鄧滄瀾之妻,也是當初覆滅帝國的關鍵人物,在陸明夷心目中定然是個極具威脅力的人。如果自己不答應陸明夷的請求,他會怎麼做?以陸明夷的手段,猜也猜得出來。現在自己這種默許的態度,陸明夷也終將放心吧?可娜夫人陷入了沉思。

  當可娜夫人正在沉思的時候,陸明夷已經走出門外。衝鋒弓隊隊長秦紀亭帶著幾個士兵一直等在外面,見陸明夷出來,秦紀亭牽著陸明夷的馬過來道:「陸將軍。」

  陸明夷從他手上接過馬韁,卻見秦紀亭的手有點發抖。他道:「紀亭,怎麼了?」

  秦紀亭抹了一下額頭,小聲道:「陸將軍,可娜夫人……她是大統制的妹妹啊!」

  可娜夫人很少出頭露面,在共和國名聲並不算大,但誰都知道她是南武大統制之妹。南武大統制雖然已經身故,但在秦紀亭這樣的小軍官眼裡,仍然恍若天人,連可娜夫人也非同小可。陸明夷道:「是啊。」

  在陸明夷心目中,南武大統制也不過是個值得佩服的人罷了。只是看到秦紀亭這種誠惶誠恐的樣子,陸明夷心裡更增了一些信心。連秦紀亭也如此,平常百姓可想而知。對那些百姓來說,他們其實並不在乎帝君還是大統制,在乎的是這個人能不能讓他們頂禮膜拜。那麼,只要能有摧毀一切的力量,就能夠決定一切。

  僅此而已。

  陸明夷突然想笑。這段日子,在前線苦戰的傅雁書因為未能取勝,名聲漸落,而他雖然沒有站在最前面,但利用了那個子先生積蓄的力量,陸明夷的名字卻幾乎成為救世主的代名詞。陸明夷從未想到,原來民心竟是如此容易操縱。既然那麼容易,就不要再客氣了,把這世界握在手中吧。

  在陸明夷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方若水走出了魏仁圖府中,心情卻是沉重無比。

  雖然和魏仁圖同是共和開國八將帥僅存的兩個了,也認了陸明夷為師弟,但方若水一直不似魏仁圖那樣高調,因此也一直有點置身事外。即使那個假馮德清將他也關入天牢,方若水也並不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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