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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八


  鄭司楚看著程迪文,沉聲道:「南武大統制正是背棄了共和的真諦,所以才會引起南北交兵。迪文,這一場戰爭確實沒有意義,但事已至此,我希望不要再流血,但更希望已經流了的血不要白流。陸將軍要怎麼做,我是無能為力,但我絕不會在南方復辟帝制。」

  程迪文聽他說得決絕,又沉默了一會,低聲道:「司楚,你可知道,陸將軍要你即帝位,其實也是為自己考慮?」

  「我自然明白。他要當帝君,肯定會有很多人不滿。如果南方仍是共和制,這批忠於共和制的人很可能就來投奔我方,對陸將軍的稱帝自是大大不利,所以他寧願劃江而治也希望我能稱帝。」

  這一點程迪文花了好一陣才想明白,聽鄭司楚不假思索就說了出來,他乾笑了笑道:「是,你也用不著我來提醒你。司楚,你想過沒有,你若不肯即帝位,陸將軍就只有與你以刀兵見個勝負了。」

  鄭司楚長長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呼出來,歎道:「迪文,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隨畢將軍遠征朗月麼?」

  遠征朗月,是鄭司楚與程迪文兩人第一次參加實戰,也是鄭司楚成名之役。程迪文還記得在那一戰中,鄭司楚弄斷了自己的無影刀,而他的白木槍也折斷了,第一匹飛羽亦被斬斷了兩條腿,可謂損失慘重。那一役也讓兩個年輕人第一次看到了戰爭的血腥與殘酷。程迪文低聲道:「自然記得。那個陳星楚,死得好可惜。」

  「戰爭總是如此,任你是誰,死了就死了,比一塊石子丟進水裡還不如。我已經看過太多的人死去了,實在不想再看到有誰死去。所以,」鄭司楚說到這兒,聲音也放低了些,「陸將軍的好意我也知道了,南北朝可以,我也可以向陸將軍投降,但唯有一點,南方的共和旗幟不能倒。」

  鄭司楚的聲音如此堅決,程迪文心裡也覺一寒。陸明夷的底線就是南方不能保留共和制,因為陸明夷已經有了稱帝之心,不能讓南方有口實,所以他寧可退讓一步,同意南北朝對等。可是鄭司楚卻是寧可投降,也要保留共和的旗幟。他想了想道:「司楚,你這樣的條件,只怕陸將軍不會同意。你想過沒有?如果你領銜投降,會被北方當成戰犯,而南方也會把你看成是出賣本方的罪人。」

  鄭司楚苦笑了一下道:「天命有歸,非戰之罪,我只要問心無愧就行了。」他頓了頓,又道:「迪文,陸將軍的意思我知道了,他開出的條件我也明白。不過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我也有我的條件。我的底線便是不能讓共和的火種熄滅,然後再和談。」

  程迪文沉默了好一陣,才道:「司楚,你這樣做,可能會把和談的唯一可能也撲滅了。」

  「我不希望再死人。但有些事,就算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願意。」

  程迪文也不說話了。他很瞭解鄭司楚,知道鄭司楚性情隨和,但也比誰都堅定。想了想,他點了點頭道:「是,不這樣也就不是你了。司楚,我這就回去,把你的回答帶給陸將軍,我也會盡力為你解釋,希望能夠達成共識。」

  鄭司楚見他就這要走,忙道:「還不成吧,這只是我的意思,但最後定奪的是長老會。我馬上就把這事用羽書發回去。」

  程迪文怔了怔,問道:「你已是南方的主帥,難道還不能拍板?」

  「軍人不得干政。我只能提議。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兩三天裡一準能有回音。」

  程迪文沉吟了一下,歎道:「你和陸明夷終究不一樣。只是這樣一來,又要拖個幾天。夜長夢多,這幾天裡我不敢保證會不會有變數。你不能先定下來麼?」

  鄭司楚搖了搖頭:「是不能也,非不為也。」

  當初程迪文剛入伍,程敬唐就告誡他有什麼事多聽鄭司楚的,因此程迪文對鄭司楚也有點迷信,加上陸明夷派他前來遊說鄭司楚,在程迪文心目中,便覺得手握兵權的鄭司楚同樣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鄭司楚顯然和陸明夷的想法顯然大相徑庭,儘管眼下南安城陷落,申士圖去世,這兩件事讓長老會亂成一片,誰都失去了信心,鄭司楚要做什麼肯定不會有人反對,但他仍然不會違背共和的信念。程迪文半晌無語,好一陣才道:「司楚,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仍然沒怎麼變。」

  「沒變好吧。」鄭司楚不知該欣慰還是該沮喪,只是低低道:「儘管陸將軍的做法我根本不能認同,但目前看來,也許他這麼做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迪文,無論如何,就請你稍候幾日。」

  程迪文已站了起來,忽道:「對了,司楚,你想必還不知道吧?刺殺南武大統制的,就是你的老師楚先生。」

  這句話仿佛當頭一個霹靂,鄭司楚眼前都是一黑,驚道:「真的?」

  「父親先前和我說過,確實是他。楚先生也真個堅忍,竟然投身在狄複組中,把相貌和聲音都改了。」程迪文說著,見鄭司楚的神情大是異樣,心想他聽到陸明夷要復辟帝制都很鎮定,沒想到聽得老師去世便如此失態,便安慰道:「恩恩怨怨,總是難解難分。司楚,這一切都過去了。」

  鄭司楚木然點了點頭:「過去了。」他一家逃出霧雲城後,因為老師不願來五羊城,就此分手,再無消息。刺殺大統制這事他當然知道,但具體情形一直不清楚,今日才知是老師做的。老師總是對自己說槍術至道便是一個「仁」字,但他最終還是以一個刺客了結了一生。人的一切,終究如此矛盾。

  讓親兵帶程迪文去歇息,鄭司楚仍然沒有從傷痛中恢復過來,內室裡,宣鳴雷卻已直沖出來。他在裡面聽得一清二楚,當聽得陸明夷竟然要復辟帝制,宣鳴雷險些就要叫出聲來。等程迪文一走,他再忍不住了。一到外面,見鄭司楚坐在案前,一副嗒然若喪的樣子,他不知鄭司楚和老師的感情,只道他還在震驚陸明夷要稱帝之事,湊到鄭司楚跟前道:「鄭兄,那陸明夷真要稱帝?」

  鄭司楚聽得他的聲音,才如死屍還魂,抬起頭道:「宣兄,你都聽到了?」

  「當然聽到了,真而切真。鄭兄,這傢伙……這傢伙也太膽大包天了!不過倒也說明他確有和談的誠意。」

  鄭司楚道:「是麼?何以見得?」

  「你想想,現在南北雙方都宣稱自己是共和制,又全都認為自己是正統,這樣反倒搞僵了,誰也不服誰。陸明夷真的復辟了帝制,他倒是可以容忍再造共和聯盟的存在。當初帝國的時候,五羊城就是半獨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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