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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五


  高鶴翎身為武人,向來身強體健,平時連個頭痛腦熱都沒有,任誰都料不到竟然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會出這等事。更致命的是高鶴翎確是個才能傑出的將領,旁人對他全都迷信。陸有鄭司楚,水有宣鳴雷,守則高鶴翎,這是南軍上下一直堅信的三句話。當高鶴翎突然暈過去後,南安城上下立時陷入了一片混亂,誰都不知該如何是好。而當時戴誠孝並不知道城中有這等變故,見攻擊異乎尋常的順利,一時還以為是高鶴翎的誘兵之計,沒敢攻得太急,甚至還曾經想下令要攻入城中的先頭部隊撤出城外,以觀後變。然而負責改先鋒攻城的乃是昔年胡繼棠麾下十輔尉班底。這十人現在只剩了四個,軍銜則晉升為校尉,被合稱為四校尉。

  四校尉為首者名叫曹萬隆,此人雖然沒有傅雁書、陸明夷和已死的霍振武那樣搶眼,也是個智勇皆備的良將,緊急關頭率三個同僚奮戰。南安守軍在高鶴翎暈過去後只能勉強支撐,再擋不住這等猛攻,結果城門被攻破,戴誠孝全軍長驅直入。直到這時候,戴誠孝才明白過自自己交到了好運,下令全力進攻。算起來,南安的守軍只堅持了一個時辰都不到便徹底崩潰了,太守高世乾走投無路,積薪自焚而死,他苦心孤詣組建起來的兩萬閩榕軍兵敗如山倒,被戴誠孝軍團完敗,而奪下了城池時戴誠孝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看到這個消息時,傅雁書也驚得快呆了。戴誠孝攻陷了南安城,不僅取得了一個據點,也不再需要長途補給,東平城和五羊城被硬生生分隔成了兩半,如果王除城的昌都軍也在八月二十三日準時出擊,那麼現在北軍其實已經大獲全勝了。可是正是由於陸明夷的按兵不動,結果錯失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良機。

  如果這個消息是讓他震驚,那麼另一個消息則是詫異,讓傅雁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他預感的要遭到清理不同,他接到的只是一份處罰令,指責他違背了應急會的命令,並撤銷了傅雁書的兵部司代理司長之職。其他,則絲毫未動。而兵部司代理司長僅僅是鄧滄瀾死後傅雁書繼承下來的職務,他從來不曾正式履職,因此這個處罰可以稱得上無關痛癢。這種輕描淡寫的處置讓傅雁書大為意外。不過,他的這個疑惑很快就被一份岳父費英海發來的私信打消了。

  馮德清與程敬唐死後,五部司缺了兩個司長,議府也陷入了大亂,雖有應急會主持,也只是勉勉強強維持著。在馮德清遭人冒充這事被揭露以前,北方已是捉襟見肘,民變四起,快要連霧雲城六部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了。持續了好幾年的南北之戰,耗費了前些年積聚下來的國庫,加上失去了五羊城這個海外商人雲集的重地,句羅也成了南方的同盟軍,西原更成仇敵,現在北方完全沒有貿易。作為分管官員升遷與國庫收入的吏部司長費英海,為了維持北方政權的運營可謂耗盡了心血。

  費英海雖然資格不算老,但能力實是首屈一指,一直在兢兢業業地努力聚財,這一點包括陸明夷在內都看得很清楚。北方兵員比南方多得多,又經常大調動,若不是費英海在絞盡腦汁,國庫早已不敷應用。但費英海給傅雁書的信中也承認,他的能力已到了盡頭。特別是今年,由於秋收之際狄複組大肆行動,秋糧只有往年的三到四成,而前一陣為了嚴厲打擊狄複組,各地衛戍的用度也相當龐大。如果不是因為戴誠孝意外地奪得了南安城,下個月無論如何都撐不下去了。但就算如此,國庫存糧也只夠兩個月了。這兩個月裡再怎麼羅掘,頂多只能撐過一個月去,怎麼算,離明年春糧也有三到四個月的缺口。

  一個國家的開支,如果有三到四個月的缺口,是絕對支撐不下去的。傅雁書就算不是政客,也很清楚。當他從岳父信中得知了這個消息時,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要以武力結束戰爭的努力成了泡影,似乎歷史回到了原點,戰爭仍將持續下去。在這時,傅雁書心中又想起了鄭司楚上一回所提的議和的建議。當時,也許是議和的最佳時機,然而傅雁書沒有同意。其實這個決策並不是傅雁書自己做出的,在當時的情況下,馮德清以降的北方官員無不覺得南方已經到了絕境,根本不會有人去考慮和議的可能。可是南方卻仍然沒有垮掉。即使現在的南方仿佛又到了絕境,傅雁書卻再沒有一舉摧毀南軍的信心了。就算徹底擊垮南軍又能如何?對北方而言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充其量只是兩敗俱傷。

  鄭司楚說的,還是對的。傅雁書想著。如果就在十幾天前,甚至幾天前,自己還有提出這個動議的能力,但現在,自己卻是將議和的機會給親手葬送了,如今只能看陸明夷的意思。可是,陸明夷會認同自己麼?他現在不對自己嚴厲處分,只是因為怕節外生枝。等事態平息,更加嚴厲的責罰就會來了。

  當傅雁書憂心不已的時候,鄭司楚也正焦頭爛額。

  南安城意外的陷落,鄭司楚也不曾想到。他一直覺得以高鶴翎之能,固守南安城不在話下,而五羊城這大本營有程龍峰與邱宗道兩將,加上城池堅固,亦不會失手。但沒想到最放心的高鶴翎最終還是出了意外,看來真不能小看任何人,戴誠孝這員老將實非易與。而且屋漏偏逢連宵雨,剛接到了五羊城發來的緊急羽書,申士圖在南安城陷落次日,吐血故去。

  申士圖自從得病後,一直沒有什麼好轉。待南安陷落的消息傳來,申士圖終於油枯燈燼,再撐不下去了。臨終前,申士圖召集長老會成員開了最後一個會議。十一長老會中,除掉大師公與高世乾,以及高世乾的副手許本貞,連他在內只剩了八人。這八個人裡南寧太守梁邦彥已被戴誠孝軍阻斷,基本是束手就擒之勢,五羊裡剩下的七個人裡,申士圖與鄭昭兩人都已病體纏綿,余成功已成笑柄,陳虛心又不通世事,汪松勱、權利明兩人更不願挑這大樑,唯一還勇於任事的,便是十一長老會中原本湊數性質的黎殿元。

  申士圖雖然已在彌留之際,這一點倒看得清楚,因此索性讓黎殿元繼任廣陽太守之職。雖是繼任,不過在申士圖心中,對這副爛攤子實已絕望,託付給黎殿元的,與其說是太守之職,不如說是領銜向北軍投降吧,畢竟,投降的話終要有一個領頭的。申士圖臨終前,也給鄭司楚一個遺命,卻是「好自為之」四字。雖然沒有明說,也就是能撐則撐,不能撐就只有投降的意思。

  真是一派末日景像啊。他正在想著,門忽地一下被推開了,宣鳴雷急匆匆進來。一進門,他便湊到鄭司楚跟前小聲道:「鄭兄,又出什麼大事了?」

  鄭司楚讓他獨自過來,宣鳴雷自然明白定有什麼要事。鄭司楚將手中的羽書遞過去道:「申公去世了。」

  宣鳴雷是申士圖的女婿,但申士圖當初屬意的是鄭司楚,因此對他一直不算如何看重,直到宣鳴雷以戰功證明了自己,只是這翁婿二人終究接觸不多,他對岳父雖說不算如何親近。聽得申士圖的死訊,宣鳴雷怔了怔,說道:「芷馨定然很傷心。現在是誰主事?鄭老伯麼?」

  對宣鳴雷來說,岳父去世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再造共和聯盟失去了申士圖還能不能維持下去。聽他說起鄭昭,鄭司楚心裡突然一陣厭惡,說道:「不是,是黎殿元。」

  宣鳴雷眉頭一皺:「是他?」

  宣鳴雷對黎殿元總有點看不慣,鄭司楚也很清楚。他道:「宣兄,政客有政客的長處,你也別把人看死了,黎殿元這人資歷雖淺,能力卻很強。」

  「有能力不假,但這人總有點不地道,時刻都想著算計人。」

  雖然心情沉重,鄭司楚也不由暗暗一笑。宣鳴雷和黎殿元大概是天生的冤家,總是針尖對麥芒,自第一次認識宣鳴雷就看不慣黎殿元。現在黎殿元晉升極速,更讓宣鳴雷不滿了。他正想說一句什麼,一個衛兵敲了敲門,在外面道:「鄭帥,有人緊急求見。」

  鄭司楚道:「是誰?」

  他只道是哪個將領有急事求見,誰知這衛兵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宣鳴雷,小聲道:「是北方來使,他說只要見你。」

  北方密使求見!

  這個消息讓鄭司楚和宣鳴雷都大吃一驚。戰事上,一直都是北軍主動。當戴誠孝軍團奪取南安城後,北軍更是徹底佔據上風。這個當口北方派密使來,難道是勸降?鄭司楚還沒說什麼,宣鳴雷道:「鄭兄,那我先回避一下。」

  如果是旁人,鄭司楚自然可以說宣鳴雷身為主將,不必回避。但這回竟是北方密使,事情又兩樣了。鄭司楚沉吟了一下,說道:「宣兄,你去內室呆一下吧。」他心中坦蕩,自覺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但北方使臣前來密談,如果將來和談成功,這消息卻為別人知曉,也許會被南方的政客說成自己早在密謀出賣南方,所以讓宣鳴雷留下當個見證。宣鳴雷沒他想得這麼多,倒也極為好奇,聽鄭司楚要自己在內室躲避,倒是正中下懷,說道:「好。」

  宣鳴雷剛進內室,門外便響起了衛兵的聲音:「鄭帥,使者到。」

  「請進。」

  門一開,鄭司楚整了整戰袍,心想身為南軍主帥,雖然戰況不利,也不能失了體面。正待迎出去,那密使已走進門來。一見這人,鄭司楚驚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倒是那人躬身一禮道:「司楚,別來無恙。」

  這北方密使,竟是程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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