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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二


  梁侍奇和許寒川身上都是一震,只不過許寒川是興奮,梁侍奇多少卻有點忐忑。如果不成功,現在他們做的就是叛亂了,梁侍奇沒見過馮德清的屍首,也還是有點懷疑這一切不過是老上司這位公子的計謀。但即使是計謀,到了這當口也已經不能回頭了,梁侍奇的心裡尚存不安,許寒川卻是如釋重負。耳聽得馬蹄聲越來越近,那隊人馬終於來到了東門,他們三人急急下了城頭,拉開城門。門一開,有一騎馬已率先沖了進來,當先一個背插雙槍之人沉聲道:「程主簿!程主簿在麼?」

  程迪文聽這聲音正是陸明夷,忙上前道:「陸將軍。」

  陸明夷這一趟趕來,真個是不眠不息,一匹戰馬渾身也是濕淋淋的如同剛從水裡撈上來,只是陸明夷神色雖有些疲倦,但雙目炯炯,仍然亮得異乎尋常。他聽得程迪文的聲音,翻身下馬道:「程主簿,不辱使命,終於趕到了。」

  程迪文舒了口氣,小聲道:「陸將軍,馬已經備好了,要不要先歇息一下?」

  陸明夷此行也已經不顧一切,因此毫不吝惜馬匹,這些戰馬一匹匹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已不能再騎了。雖然陸明夷自己也很是疲憊,但仍是想都不想便道:「十萬火急,不必了,快將馬帶過來吧。」

  雖然陸明夷的名聲如雷灌耳,一邊的梁侍奇尚是第一次見到陸明夷。見陸明夷年紀雖輕,舉手投足卻大見氣度,心裡也在暗暗稱奇,心想這少年將軍果然是大統制破格提拔的人物。他見陸明夷要帶馬,忙過去道:「陸將軍,讓小將來吧。」

  梁侍奇年紀其實比陸明夷大得多,卻自稱小將,陸明夷倒是客氣,說道:「是梁侍奇將軍吧?多謝了。」

  陸明夷有過目不忘之能,何況這一次也是置諸死地而後生,一路上他將每一環都考慮得周詳細緻,以防哪個細節會出疪漏,對梁侍奇這個東門守將自然不會不放在心上。這一句話看似輕描淡寫,但他也知道定會讓梁侍奇有所觸動。果然,梁侍奇見他一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由大為感動,說道:「陸將軍,聽說您是陸經漁將軍哲嗣?」

  陸經漁這名字,在南武大統制在世時乃是禁止提起的。不過馮德清繼任後,這種無關緊要的禁令便松了許多,何況陸明夷名聲越來越響,連帶著陸經漁的名頭也大了許多,有不少人還是先知道有個陸明夷,才知道前朝曾經有過一個名叫陸經漁的絕世名將,乃是三元帥五上將中大多數人的恩師。梁侍奇並沒有見過陸經漁,不過很早就聽說過他,當知道陸明夷竟是陸經漁的遺腹子,更是驚歎莫名。陸明夷卻是聲色不動,說道:「經漁公正是先父,多謝梁將軍尚能記得。」

  陸明夷是陸經漁之子,這個事不僅在軍中盡人皆知,就算尋常國民也有不少人知道。雖然年輕人不知陸經漁是什麼人,但那些六七十歲的老人還對這位曾經的絕世名將記得很清楚。陸經漁傳奇般的戰績,以及後來的不知所蹤,更讓人對他有談論的興趣。梁侍奇就算知道,但聽陸明夷親口說出此事,心裡也是忍不住一陣激動,說道:「陸將軍,令尊大人在天之靈,定會為你驕傲的。」

  他這話實已在溜鬚拍馬了,陸明夷卻仍是不動聲色,說道:「多謝梁將軍。」

  他說得很淡,梁侍奇更加欽佩,心想陸明夷年紀輕輕,如此沉穩,真不愧名將之後,真是個大將之才。照他的意思還想再說上幾句仰慕的話,陸明夷卻已在與許寒川說著什麼。兩人說得很輕,梁侍奇自不如硬湊到跟前去插話,正有點不自在,這時程迪文帶著一匹馬走過來道:「陸將軍,這匹馬你看行不行。」

  梁侍奇的部下已已將準備好的馬匹帶了過來,陸明夷帶來的人正見縫插針地歇息,準備換馬。程迪文自己也當過軍人,對騎術自不外行,給陸明夷挑的這匹馬相當神駿。陸明夷一見便贊道:「好馬!是衛戍可能出來阻攔麼?」

  程迪文道:「衛戍都已經打過招呼,都會回避,只是,」他說到兒,猶豫了一下才接道:「大統制府中,尚有金槍班駐守,周錫安將軍不甚好說話。」

  周錫安是繼程敬唐之後為金槍班隊長。南武大統制死後,金槍班仍然保留。本來何止是陸明夷,就算許寒川與程迪文自己,都覺得有程敬唐在,說動周錫安不成問題。哪知程迪文去請見周錫安,只旁敲側擊了兩句,周錫安便一口回絕,說程司長雖然是舊上司,但自己只是大統制的侍衛,不能干預朝政,還請程公子稍安勿躁,馮大統制定不會加罪於無辜之人。

  周錫安這人太忠於大統制了,以至於不論誰是大統制,他就會為大統制效死。聽得周錫安這個回答,程迪文大失所望,心中也是說不出的惶恐。金槍班人數並不多,現在不過二十幾人,但這一隊人馬個個武藝精強,周錫安也根本不會相信大統制被人冒充這種事,看起來,最大的難關還是金槍班。

  陸明夷聽他說周錫安不好說話,只是淡淡一笑道:「既然冥頑不靈,那也顧不得了。連周錫安在內,金槍班有二十六人吧?」

  程迪文卻不知金槍班到底有幾人,看了看許寒川,許寒川道:「不錯,連他在內,確是二十六人。」

  金槍班本來有三十六人,但上一次小王子刺殺,一路摧枯拉朽,有十個金槍班或死或重創。馮德清繼位後,因為倚重子先生,金槍班雖然沒撤銷,也不曾補充,所以仍是二十六人,一直在大統制府吃吃閒飯。陸明夷道:「好的。等一會沖進大統制府,先控制住他們的馬廄。金槍班最厲害的還是那個金槍陣,但失了坐騎,威力少說也要打個對折,何況措手不及之下,更難以發揮。」

  程迪文本想跟陸明夷說是不是再想想說服周錫安的主意,但聽陸明夷的意思,卻是快刀斬亂麻,不由分說要消滅金槍班。他猶豫了一下,說道:「陸將軍,周錫安將軍雖然執拗,卻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陸明夷打斷了他的話道:「此時已不是通情理之時。程主簿,這件事必須步步都無差錯,絕對不可將希望寄託在靠不住的人身上。」

  程迪文被他搶白了一句,也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陸明夷說的確是如此,心想鄭司楚如果碰到這種事,多半亦會做同樣的事,但說起來卻要宛轉得多。當初隨畢煒西征,當機立斷決定反撲楚都城時,他也是假傳了畢煒的命令,但事後馬上將前後因果都說明白了,讓人自己選擇。陸明夷的決斷和鄭司楚差不多,卻比他要強硬得多。換句話說,鄭司楚是在與別人同樣的高度說話,陸明夷卻是一直站在了高處,再和顏悅色,亦是居高臨下。

  不知為什麼,自從第一次見到陸明夷後,總是會拿他與鄭司楚相比。鄭司楚天縱之才,槍馬也是不二之選,但程迪文總覺得他的性格有點過於隨和了,少了點霸氣。而陸明夷有的,正是鄭司楚缺乏的霸氣,甚至可以說過於霸氣了,再進一步就是剛愎自用。如果說鄭司楚是水,那麼陸明夷就是火,這兩個人簡直就是天生的對頭。這件事如果成功,陸明夷定然一舉超越傅雁書,成為北軍的主帥了。這樣的話,鄭司楚的處境定然會越加困難。

  司楚,想不到我是親手把絞索套到了你的脖子上。程迪文暗自苦笑了一下。他雖然不認同南方舉兵反叛的做法,可是對鄭家父子卻抱有同情之心,實在不希望看到他們有一個身首異處的結果。如果是傅雁書做主帥,也許可以諒解南方,可是陸明夷上位後,這個結果幾乎就是板上釘釘,再無改變了。然而程迪文也很清楚,現在後悔已經晚了,自己已經把命運和陸明夷綁在了一起,豈止自己,包括父親,還有天星莊,以及梁侍奇的命運,現在也都和陸明夷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的心裡正如翻江倒海一般打著轉,陸明夷卻也不管他想什麼,反身上了馬,帶轉馬頭沉聲道:「沈將軍,傳我之令,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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