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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九


  狄人過去遊牧,住的都是帳篷,因此總是坐墊子。不過屈木出和兀良台現在一直在中原活動,早已習慣了中原起居,平時也是坐凳椅慣了,但大師公這兒仍然放著幾張草墊。兩人各坐了一張,互相看了一看,屈木出清了清喉嚨道:「大師公,早上剛收到急報,三池組昨日因為組織城民搶奪運往前線之糧,被駐軍鎮壓,損失殆盡。」

  簾後的大統制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知道了。」

  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讓屈木出有點忍不住,接道:「大師公,現在三池組損失了四成,汲昂組損失了七成,乙支組損失更達九成以上,另外一些省份的組員也有不少程度損失。若再這樣下去,狄複組恐怕要元氣大傷,難以恢復啊。」

  這句話屈木出已然想說很久了,現在一口氣說出來,心裡還是堵了一塊什麼似的。乙支和汲昂,因為毗鄰霧雲城,人口也不多,因此向來以農業為主,這兩省乃是北方的耕作大省,向有糧倉之稱,狄複組在這兩省的發展也一直不錯。但這一月來,狄複組在兩省的勢力大受打擊,特別乙支省,損失了九成以上,幾乎全軍覆沒,想要重組機構,短期內幾乎不可能。狄複組的發展一直不算很順利,損失卻如此慘重,屈木出想到這兒,哪裡還忍不住,因此說到最後,話又急又快。哪知他剛說完,卻聽簾後的大師公道:「知道了。」

  狄複組是大師公一手建立的,真正著手出力的是屈木出他們這三組長。這麼多年來,大師公一直以狄複組最高領導人定計,所定之計無不有中,因此屈木出他們對大師公景仰無比,只覺有大師公在,狄人複國只是個時間問題。這個信念,直到剛才也沒有動搖,可此時屈木出卻也真個急了,說道:「大師公,這等不惜代價地妄動,狄複組將會遭到滅頂之災啊!」

  屈木出說完,兀良台也雙手伏地,高聲道:「天法師明鑒,屈木出大人所言,句句屬實。」

  簾後的天法師沉默了片刻,說道:「你們可知道伯顏去哪裡了麼?」

  屈木出和兀良台都是一怔,心想伯顏乃是與大師公直接聯繫的,怎麼大師公反而問起伯顏?難道伯顏出什麼亂子了麼?屈木出壯了壯膽道:「大師公,不知伯顏到哪裡去了?」

  「伯顏已經入駐大統制府了。」

  這話並不響,但屈木出與兀良台都驚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兀良台才結結巴巴地道:「大……大師公,是因為面具?」

  人皮面具乃是狄人的獨得之秘,當初與顧清隨合作刺殺南武大統制,刺客明客也是用了人皮面具混入文書隊裡。但人皮面具雖然精緻,卻是要從原來的人臉上割下來人皮才能做得天衣無縫。如果伯顏真的是冒充大統制入駐大統制府,這話只有一個意思,就是馮德清已然被殺了。可是冒充馮德清比冒充南武更困難一些吧,因為南武還是深居簡出,馮德清卻是喜歡在大廳廣眾之下公開露面的。短時間裡尚可瞞過去,時間一長,哪裡還能冒充過關?他們實在想不通大師公到底在打什麼念頭,「狄複組謀殺大統制並且冒充其身份」,這一條敗露出來,狄複組可以說從此再無可能實現狄人複國的夢想了。屈木出也道:「是啊,大師公,伯顏是戴了人皮面具麼?」

  「然。」

  大師公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屈木出這回哪裡還忍得住,說道:「大師公,此事萬萬不可……」

  還沒等他分門別類地說出萬萬不可的幾點理由,大師公突然道:「屈木出,兀良台,此事乃是我狄複組存亡與否的關鍵時刻,不容爾等置喙。退下去吧,只消事事聽我吩咐便行了。」

  大師公的口氣如此嚴厲,也是有史以來頭一次。屈木出與兀良台都是狄複組的領袖人物,大師公以往接見他們,向來彬彬有禮,哪有這般不由分說地斥責過?因此聽到大師公的口氣成了這樣,屈木出和兀良台都是一怔,沒敢再說什麼便告退了。

  退出了這小院,屈木出一路無語。兩人坐上馬車時,屈木出仍是一言不發。兀良台忍不住了,問道:「屈木出大人,你覺得這樣真合適麼?」

  狄複組一直是以反對者的面目出現的,但就算兀良台,也沒有想到居然會有將大統制殺了來冒充的事。狄人的人皮面目固然神奇,但這種東西只能從權一用,不可能永遠瞞得過去。伯顏冒充大統制到了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一旦穿幫,狄複組將要面臨的是滅頂之災。一想到這一點,兀良台就幾乎要嚇得發抖。

  屈木出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也覺得不太合適。」

  「可是,大師公他執意要這麼做,那該如何是好?」

  屈木出回答不上來了。他茫然地看著前面,心裡也是無比茫然。

  屈木出這一次下定決定來求見大師公,乃是收到了宣鳴雷的密信。雖然宣鳴雷目前是南軍主將,狄複組的所為都是為了南軍在求取生路,但宣鳴雷畢竟是狄人。他在信中說,狄複組近期的行動實在太過份了,這樣下去,北方會大力注意狄複組的動向,再如此暴露實力,實屬不智。收到這封信時屈木出還多少覺得這個侄子是狂妄了點,竟敢指摘大師公的計劃,但隨之而來各省傳來的彙報讓他明白過來,宣鳴雷並非是過慮,狄複組再這樣幹,的確有毀於一旦的可能。

  南軍固然是聯盟,狄複組也是再造共和的一部份,但屈木出很清楚,這一切不過從權而已。表面上,狄複組的宗旨已由狄人複國改成了狄人復興,可屈木出自然知道這僅僅是一句託辭罷了,南軍只不過是狄複組能夠利用的一股力量而已。可是這麼幹法,卻似倒了過來,大師公似乎把南軍放在了首位,狄複組的存亡反倒無所謂了。如果不是因為大師公組建狄複組要遠遠早於南北分裂,甚至比共和國正式成立還要早,屈木出真會懷疑大師公乃是南軍的間諜。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屈木出正在百思不得其解,車子突然停了下來。屈木出一怔,心道:「到了?這麼快?」

  他們住在霧雲城北的一座客棧裡,離大師公的那個秘密據點有一段路,馬車走得也不算快,按理頂多只走了一半。兀良台撩起車簾向外一看,詫道:「咦,怎麼……」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屈木出見兀良台的身子在微微顫動,也不知他看到了什麼,問道:「兀良台大人,怎麼了?」

  兀良台沒有回答,車門卻一下開了。兀良臺本來靠在車窗上,人一下直摔下去。他一摔落,屈木出已然發現車窗上的一灘鮮血。

  血是從兀良台喉嚨口流出來的。就在兀良台方才撩車簾向外看時,也不知怎麼一來,他的喉嚨竟然被人割開,因此屈木出才會看到他的身體在顫動。屈木出驚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一推另一邊的車門,正待跳下車去,哪知人剛閃到車門邊,咽喉處便是一涼,隨之而來的就是窒息。

  氣已透不過來了,仿佛一霎時自己的七竅都被堵住。他伸手在喉嚨口摸索著,可是摸到的卻是一條可怕的傷口。屈木出的七竅自然並沒有受堵,透不過氣來的真正原因正是喉管被割斷,鮮血一下堵塞了喉管。

  一個人影出現在屈木出垂死時的眼中。這人黑紗蒙面,正是於逢。

  「屈木出大人,真抱歉,您威脅到天法師了,只有將您除去。」

  天法師是誰?這個名字仿佛聽說過,但屈木出已經想不起來了。喉管被割斷,與疼痛相比,無法呼吸的憋悶感讓他更難以忍受。可是不管怎麼努力,都已經無法再吸進一口氣去。

  宣鳴雷懷疑的,看來都是真的。屈木出用最後一點神智想著。宣鳴雷在密信中說,他懷疑大師公身份何疑,並不是真正為狄人著想,可能是在利用狄人,因此宣鳴雷要叔父千萬小心。但屈木出一直都視大師公為神人,宣鳴雷這種話自然當成耳旁風,他的想法仍是向大師公講諫,講明此事利害,或者聽大師公講明利害。然而到現在才知道宣鳴雷的懷疑是有道理的,卻也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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