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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九


  這句話問得有點大,沈揚翼垂下頭想了想,低聲道:「陸將軍,依末將之見,只怕還很難。」

  如果碰上個脾氣不好的主將,說這樣的話大概會被斥為將無戰心,但沈揚翼知道這個年輕的軍區長很明白良言逆耳之理,所以也坦然說了。陸明夷微微一笑,問道:「何以見得?」

  沈揚翼已經考慮過很久了,陸明夷一問,他馬上道:「陸將軍,如今南北之勢已不成比例。南方僅有三省之地,定難以支撐太久。但廣陽省向稱富甲天下,閩榕雖有不及,也是富庶之省,積聚甚多,而且他們都有港口,可與海外交通,以其實力,仍然可以打下去,直至兵源耗盡。」

  陸明夷道:「是麼?戴將軍出師已有月餘,若他能攻到五羊城下,就算一時間不能攻破城池,也會讓南軍首尾不能相顧,你還覺得他們有再戰之力麼?」

  沈揚翼那一雙有如鷹隼般的眼中閃爍了一下,又低聲道:「戴將軍確是宿將。但小將看來,南軍精銳,而且他們的將領大多遠比戴將軍年輕,陸軍更是那鄭司楚在主持,戴將軍的行動恐怕難有實質性的進展。」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猜傅將軍的計劃,應該並不是讓戴將軍爭于求勝,也正是保持現在的態勢。」

  陸明夷笑了笑。傅雁書現在接任了鄧帥的兵部司司長之職,已是事實上的北軍主將。他這般調度兩個軍團,肯定有一個大計劃在了。戴誠孝軍如果進展太速,反而無法得到昌都軍與之江軍的呼應,所以現在這情況應該正是戴誠孝本來就打算的。與王離和夜摩王佐說起此事時,那兩人都沒看出這一點,只是為戴誠孝的停滯不前惋惜。看起來,三將中為首的,的確應該是沈揚翼。他勒了勒韁繩,說道:「你對鄭司楚評價如此之高麼?」

  沈揚翼歎了口氣。曾幾何時,他曾想過,將來鄭司楚很可能會接任昌都軍區長,而自己在鄭司楚麾下也有可能一展所長。只是這個估計居然全然落空,鄭司楚已成敵人,甚至和自己還曾單挑過,可仍然無改于他對鄭司楚的評價。他道:「陸將軍,鄭司楚此人,小將與其相識已久。當初他被以畏敵避戰之名開革出伍,其實是因為想要奇襲楚都城。當時畢煒上將軍中了五德營之計,全軍大亂,鄭司楚說敵軍傾巢而出,後防定然空虛,率我們幾百人全速疾馳,想要奪下楚都城。」

  陸明夷對鄭司楚的經歷早就查了個詳細,只是接上來的報告都說此人華而不實,膽小怯懦。陸明夷看了後,心裡卻是一股無名火。鄭司楚如果真的華而不實,南北之戰應該早就結束了。身為絕世名將的鄧滄瀾,身邊有傅雁書和霍振武這兩個後起名將輔佐,但在與鄭司楚的對抗中還是負多勝少。如果不是因為北方雄厚的實力本就不是南方可比,易地而處的話,鄭司楚只怕早已大獲全勝,也輪不到自己出頭了。現在聽得沈揚翼對鄭司楚評價如此之高,他不以為忤,反而更有興趣,說道:「千里奇襲,果然是鄭司楚慣用的。只是怎麼會失敗?楚都城還有重兵把守麼?」

  沈揚翼搖了搖頭道:「鄭司楚料事如神,當時楚都城根本沒有什麼兵。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留守的陳忠居然認出了鄭司楚的聲音,本來想詐開城門,結果功虧一簣。等我們再轉道回來,便逃不脫避戰之罪了。」

  陸明夷呆了呆。如果當時鄭司楚多想了想,讓別人去詐開城門,可能就成功了。畢煒主力雖敗,卻也不曾敗到全軍覆沒,而五德營傾巢而出,大本營被抄,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當時這一戰真的就會是全然不同的結果。

  鄭司楚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他畢竟也只是人而已,同樣會犯錯。想到這兒,陸明夷淡淡一笑道:「原來如此。沈將軍,你那時也是受他牽連,所以這些年一直不得晉升吧?」

  沈揚翼頓了頓道:「不能算牽連。人命有通達,當時如果成功,我們的命也就全然不同了。」

  陸明夷笑道:「命麼?命終要自己把握。鄭司楚自己不也在南方走出自己的路來了?」

  陸明夷最早的目標,是西原的薛庭軒。薛庭軒兩次擊敗中原遠征軍,讓陸明夷嚮往不已,渴欲有朝一日與其一戰。西靖城下,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率大軍而來的薛庭軒最終未能攻克西靖,鎩羽而歸,從此銷聲匿跡,陸明夷的目標中也就不再有此人。現在,他想要戰勝的,就只剩下鄭司楚。

  鄭司楚,這是你與我之間的決戰。可惜,這場決戰卻不能與你平手交戰,只怕我會有勝之不武之歎。陸明夷想著,心中不覺有那麼一絲遺憾。

  從西靖前往東陽,路途遙遠,當中自然需要補充給養。大統制雖然不在了,但整個機制還在有條不紊地運行。五月中,他們到達乙支省,乙支太守金生色已派人前來補充給養。金生色本是天水太守,還曾列名南方的十一長老會,但後來反正重歸北方。剛反正時,大統制對他曾責其變節,獎其反正。獎歸獎,後來也就閒居在霧雲城裡。乙支太守本來是尹勁節,此人是前刑部司長龍道誠親信,龍道誠垮臺後,尹勁節自然也被拿下,金生色便重獲起用,調任乙支太守。乙支是個窮省,和天水不能相比,金生色也赴任不久,忙得焦頭爛額。只是馮德清有令下達,要沿路省份接濟前往東陽城的昌都軍,他自不敢怠慢,絞盡腦汁收集了一批糧草運來。

  今年戴誠孝軍的行動使得南方的收成大大減少,但今年風調雨順,廣陽和閩榕都是魚米之鄉,周圍糧米大熟,加上海運通暢,所以南方今年並沒有在後勤補給上有什麼困擾。倒是北方,因為戴誠孝軍大舉南下,消耗極多,而北方由於實行兵役制使得勞力大減,估計只有平時八成的收成,乙支省因為向來比較窮困,秋後說不定會有缺糧之虞,金生色也更是擔憂,來見陸明夷時這憂色仍未散去。

  寒暄了幾句,金生色把糧草交割了回去。他一走,陸明夷便陷入了沉思。這一路而來,他見到的諸省都是一樣的殘破。本來秋後是農人最忙的時候,可是他見到田裡勞作的有很多都是老弱婦孺,問起來都說是青壯年都服兵役去了。昌都省因為有軍區在,兵糧儲備得多,董秉義又採取了以平價米代替軍餉的方法,解決了家中勞力被抽走後的青黃不接問題。而別的省沒這樣的優勢,乙支省這樣的省,平時就得靠其他省運糧進來,現在勞力被抽走,又正值青黃不接,百姓的生活自然越發艱難。

  金生色到乙支省並沒有很久,現在做得最多的不是勸農,也不是放賑,而是搜捕強盜。因為窮困,盜賊四起,勢必要加強衛戍的力量。可衛戍是吃俸祿的,衛戍多了,種田的人相應也就會更少。如此一來,更難以解決糧食問題。金生色當初很有能吏之名,但天水省因為富庶,從來沒為這些事頭痛過,現在卻真個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而昌都軍過境,又要供應糧草,更使得他如同雪上加霜。

  陸明夷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不知出了什麼事。陸明夷想著,正想出去看看,忽聽得沈揚翼在帳外道:「陸將軍,末將有事稟報。」

  「進來吧。」

  沈揚翼走了進來,神情卻有點猶豫。沈揚翼這人很有決斷,雖然陸明夷起用他未久,但如今他最為接近的齊亮、王離、夜摩王佐和沈揚翼這四將中,他最看重的還是沈揚翼,覺得此人雖然槍術較王離和夜摩王佐稍有不及,卻是個難得的大將之材。只是他也沒想到現在沈揚翼會如此猶豫不決,不禁詫道:「沈將軍,出什麼事了?」

  沈揚翼頓了頓,說道:「方才,有十餘個亂民前來偷取軍糧。」

  陸明夷又是一怔,叱道:「豈有此理!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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