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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四


  與句羅的談判,確實是最後的希望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其實並不長於談判。好在句羅一直是中原藩屬,他們那邊只要是有地位有身份的,都會中原話,倒不必有勞通事傳譯,只希望談判能順利一點。他梳理了一下自己手頭的底牌,說到底,唯一談得上的就是大統制聯合了島夷,別的毫無底氣。只能希望句羅人對島夷的仇恨能淩駕於對大統制的畏懼之上,這樣才有可能達成協議。

  他正想著,板壁上忽然傳來了幾聲輕叩,傅雁容在隔壁道:「司楚,你睡著了麼?」

  鄭司楚道:「還沒呢。阿容,你也歇息吧,這些天在海上奔波,苦了你了。」

  鄭司楚多少也在水軍呆過,傅雁容還是第一次出海,剛出發時暈船暈得昏天暗地,多虧鄭司楚端茶送水小心服侍,現在才算習慣了。聽得鄭司楚還沒睡,傅雁容又道:「你沒睡就好。還記得你以前說過的句羅妙真館烤肉麼?」

  鄭司楚不禁莞爾。妙真館烤肉,還是那一次他假扮施正渡江到東陽城,傅雁容旁敲側擊問他話時說的。他道:「你剛暈完船,就想吃烤肉了?」

  傅雁容也是一笑:「不是。那一次,你就是胡說什麼句羅妙真館的大鐵板也是回字形的,我才知道你是假冒。我雖然沒去過句羅,卻也知道句羅妙真館用的是石板而不是鐵板。這回,你帶我去開開眼界吧。」

  鄭司楚到這時才算明白過來上一回她怎麼看破自己的真面目的,心想她到底不失小女孩心性,離開父兄隨自己遠赴句羅,現在就想著烤肉了。只是想到萬一和句羅的協議未成,北軍已然取得勝利,自己就將永遠留在句羅回不來了,她又該怎麼辦?是回到父兄身邊,還是一直陪伴自己?他正在想著,傅雁容見他不答,嗔道:「喂,你這小氣鬼,不肯帶我去麼?」

  鄭司楚道:「不是。阿容,我在想,如果萬一我們到了句羅後再造共和聯盟失敗了,你將來怎麼辦?」

  隔壁一陣沉默。鄭司楚正想著這個問題她是不好回答,就算她最終要回去,單單這一陣沉默也足以對得起自己了,哪知聽得傅雁容低聲道:「我……我當然跟著你。」

  這實已是託付終身的意思了。鄭司楚只覺心頭一甜,這些天來在海上的奔波也不以為苦,側了個身,將身體緊貼著板壁。傅雁容見他又半晌不回答,問道:「喂,司楚,你還醒著麼?」

  「醒著呢。」鄭司楚想著,似乎透過板壁也能嗅到她的體香。自母親去世後,他還是第一次由衷地感到喜樂,只覺人生雖然苦不堪言,但有失必有得。失去了母親,仍有一個人在關心自己,自己在這世上依然不會覺得孤苦無依。他小聲道:「阿容,你相信緣分麼?」

  傅雁容道:「嗯。司楚,如果是一年多前,我也根本想不到有一天會和你在一起。你知道麼?那一回你假扮施正,我還挺惋惜,說這施正樣樣都好,就是長得賊眉鼠眼的,一看就討厭。」

  鄭司楚笑道:「你還真是生冷不忌啊,那施正你也要。以後我就天天戴著面目,改名施正算了。」

  傅雁容也笑了起來:「呸!誰看上施正了。只是那時我沒想到,世上有個人會比我聰明。」

  鄭司楚道:「哪裡,小可怎麼算得上聰明。那施正機關算盡,最後還是落進你的圈套,只得用強才逃出生天。」

  他二人隔著板壁調笑,只覺海浪漸急也不以為苦,反而心中甜蜜。鄭司楚雖曾兩次嘗到失戀之苦,卻從未和女子這般笑談過,傅雁容更是不曾和傅雁書與宣鳴雷以外的青年男子多說過幾句話,在五羊城共處了那麼多時日,一個心懷喪母之痛,一個身為俘虜,思念家人,也沒有說過什麼笑話,現在這樣說來,都覺得人生竟有如此之樂。原來青年男女初沐愛河,全都如此,只覺除了心目中那個人以外,一切都不值一提,不要說父兄之棄,慈母之喪,就是天毀地滅,也不及片刻的溫存。這一晚海浪漸急,風雨交加,兩人只隔一層板壁交談,竟說了一整夜,直到東方既白才沉沉睡去。

  這場風浪來得急,但也使得船速加快了一倍。第二天天剛放亮,鄭司楚便聽水手敲門呼喚,說句羅島馬上就到,要他即刻起身,準備與句羅人交涉。中原人去句羅,大多由陸路穿過海峽,句羅水軍見到海船前來,萬一以為是島夷來犯,說不定惹出什麼事情。鄭司楚聽得了,馬上起身。他昨天都沒脫衣服,便整整衣冠走上船頭。駕船的是個水軍舟督,名叫包無忌。名喚無忌,這包無忌卻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向鄭司楚說明了現在行程,又道:「權帥,是不是掛旗?」

  鄭司楚是代理元帥,包無忌故如此稱呼。在他心目中,鄭司楚這個元帥哪是從權,分明不折不扣是個正牌。鄭司楚拿望遠鏡看了看前方,說道:「先不要掛旗,等句羅水軍近了,直接發號。」

  雖然包無忌不知鄭司楚是怎麼用意,但一句話都不多說。他卻不知鄭司楚擔憂的是另一件事。大統制既然可以割讓海靖給島夷,安知他會不會回心轉意,也答應把白蟒山割讓給句羅,換取句羅出兵協助?萬一大統制的人已經到了句羅,自己掛出旗來,消息走漏,句羅王在大統制使者的壓迫之下,連談判的機會都不給自己了。

  這時句羅水軍也已發現了這艘無旗海船正向這兒靠近,只見一艘戰艦破浪而來,靠得近了,那句羅船上有個水兵打過來幾個旗號,包無忌看了看道:「權帥,他們問我們是何許人也。」

  鄭司楚想了想道:「就說是失路商船,請求救援。」

  這邊信號打過去,句羅戰艦也放慢了速度,看來敵意少了許多。那戰艦引著他們這艘船進了港口,剛一停下,已有跳板搭上來,有個軍官帶了兩個從人大踏步走上他們這船。一上船,這軍官便大聲道:「我是本港總管朴載國,這船上誰主事?」

  包無忌看了看鄭司楚。雖然舟督是他,但鄭司楚才是這些人的首領。鄭司楚迎上前道:「在下中原鄭司楚,請問將軍尊姓大名?」

  一聽鄭司楚一口中原話,那軍官敵意也少了許多,行了一禮道:「鄭先生倒是與那位中原名將重名。」

  鄭司楚笑道:「朴將軍說的想必正是在下。」

  朴載國一怔,眼睛一下睜大了,盯著鄭司楚,好半晌才道:「閣下便是自稱水戰天下第一的鄭司楚?」

  鄭司楚聽他說自己是「自稱水戰天下第一」,有點不客氣,便道:「這個談不上,水戰天下第一,應該仍是鄧帥。」他心裡已有點叫苦,因為當初鄧滄瀾曾經援助句羅與島夷交戰,句羅人視其有再生之德,對鄧滄瀾極為尊崇。五羊城裡說自己奪了鄧滄瀾水戰天下之一的名號,鄭司楚自己也明白不過是吹噓罷了,何況身在句羅,自然更為謙虛。

  朴載國見鄭司楚這麼說,臉色緩和了些。確如鄭司楚所想,句羅人對鄧滄瀾極為尊敬,不過鄭司楚也沒有想到,句羅人認為水戰天下第一的乃是當年鄧滄瀾的副將李堯天。李堯天是句羅人,他的兒子現在便在句羅為將,在句羅人看來,水戰天下第一的名號,順理成章應該由李堯天之子繼承。或是鄭司楚順口說自己正是水戰天下第一,這朴載國馬上就經對他深懷敵意,但聽鄭司楚如此謙虛,多少也有了點好感,說道:「鄭將軍太謙了。不知鄭將軍此來,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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