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五〇


  他有心想問,又不敢開口,鄧滄瀾似是猜到他的心思,說道:「雁書,這話說來甚長。對了,你身邊有個流星錘吧?」

  傅雁書點點頭道:「這不是您當年所用兵器麼?」

  鄧滄瀾道:「我可不會用這個。這是你師母之兄的隨身兵器,而你師母之兄,便喪在我那故人手中。」

  傅雁書更是一呆,心想師母是大統制之妹,聽師尊說有個兄長死在他故人之手,那就肯定不是大統制了,說明大統制和師母之間還有一人,但這些年來誰都不知道,連師母都不提。而師母之兄既然死在師尊故人之手,本來應該是仇人,為什麼師尊說起他時只有內疚之情,毫無痛恨之意?他道:「師尊,此人殺害師母之兄,那就是仇人了?」

  鄧滄瀾又是一聲長歎:「本來自是仇人,但又無法相仇。兩國相爭,各為其主,而且是我們背信棄義在先……算了,不說這些了。雁書,後天你無論如何都要保證阿容安全,攻擊未必定要求勝,你自己卻一定要安全歸來。」

  傅雁書聽得師尊的話中蒼老之意越來越甚,心中一痛,忖道:「師尊終於也有暮氣了。」

  所謂英雄遲暮,便是如此吧。三元帥五上將中,魏仁圖斷臂後,早早地失去了進取心,致仕不問世事,方若水在西征失敗後,也不願再次出山。那時傅雁書便覺名將到了晚年,暮氣漸重,終成沉寂,沒想到師傅也有這一天。他看了看鄧滄瀾的臉,心中更痛,低聲道:「師尊請放心,您老當益壯,還將建不世之功。」

  鄧滄瀾苦笑道:「不世之功?我少年從戎,就想著立不世功,為萬世開太平。建功立業,那是每個軍人所想的事。但建功立業為了什麼?如果這功業是在屍山血海中建立起來的,那又有什麼意義?太平了沒幾年,戰火還是起來了。雁書,等你到了我這年紀,多半也明白了。」

  傅雁書說不出話來。雖然他心裡很不以為然,卻不敢頂撞師尊,只是諾諾道:「是,是。」鄧滄瀾見他的樣子,揮了揮手道:「雁書,你先去歇息吧,後來還有大事要你去做。」

  傅雁書答應一聲,轉身出了門。剛出書房,卻聽得屋中鄧滄瀾低吟道:「歎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只付衰翁啊。」

  那是有一次大詩人閔維丘過訪,鄧滄瀾設宴款待,閔維丘在席上題贈鄧滄瀾的詩。傅雁書對音律詞章沒什麼愛好,不過這首詩中頗有英銳之氣,只是到結尾卻如此衰頹,他還記得以前師尊要自己和宣鳴雷品評時,自己就說一結過衰,與全體不稱,師尊還笑說自己孺子可教。那時師尊也覺得結尾太衰頹吧,可現在他口中玩味不已的,仍是最後兩句。

  英雄麼?為萬世開太平的英雄,即使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也是值得的。

  他想著,只覺胸口有股鬱結之氣,只欲放聲一嘯,沖天直上。

  後天,後天就是總攻的時候了。而這一戰,我也將為萬世開太平,成為不世之英雄!傅雁書想著,在這個外表頗有點文弱的少年將領心中,似有烈火在燃起。

  本來說好九月十二日換俘,九月十一日晚,鄭司楚來到了傅雁容的住處。

  明天換俘的事,她肯定已經知道了。但不知為什麼,鄭司楚總想再親口跟她說一說。說句什麼呢?自此一別,只怕與她相見無期了。如果有一天北方勝利了,那自己不是逃亡,就是人頭懸於國門。假如勝利的是南方,那麼鄧滄瀾夫婦與傅雁書的人頭只怕又要懸掛在旗杆上示眾了。無論哪一種結果,對她和自己都太過殘忍。

  他站在門口正在猶豫,守門兵已看見他了。那守門兵見有個少年在門口猶豫不決,不知是什麼人,上前來想喝問一聲,但還沒喝出聲,已認出了鄭司楚,忙道:「哎呀,鄭將軍啊,您是來看鄧小姐麼?」

  鄭司楚已是代理元帥,明天要進傅雁容過江,這些士兵也都知道了。鄭司楚本來一直沒有勇氣進去,聽得那守門兵的問話,忙道:「是啊。」

  「鄭將軍,您快進去吧,看天色,快要下雨了。」

  鄭司楚沒有再說什麼,走進了門。這所小宅院以前也不知是誰的,雖然小,佈置得倒很清雅,一進門是個小院子,鄭司楚一眼便看見傅雁容的屋子裡還亮著燈。她應該也知道明天就要回去了,現在在想什麼?是高興,還是憂傷?鄭司楚不知道,只覺得越往前走,腳步就越是沉重。到了門前,伸手想去敲,卻怎麼都敲不下去。

  明天,馬上就要來了吧。現在與屋中的少女只是一牆之隔,到了明天卻可能是永訣。鄭司楚的手臂上似乎有千鈞之重,舉也舉不起來了。突然,他感到臉上一涼,有點濕。

  是淚水麼?他抬起頭,卻發現是下雨了。這個季節雨水本來就多,現在下的只是小雨,反而不多見。就在這時,窗子「呀」一聲開了,一片昏黃的燈光從窗戶中瀉了出來,映著一張如花人面。

  傅雁容在屋中也聽得下雨了,開窗看看。甫一開窗,忽見窗外立著一人,不由嚇了一跳,險些叫出聲來,便看到是鄭司楚,她心裡也不知怎麼微微一疼,微笑道:「鄭將軍,你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聽到。快,進來坐吧,下雨了。」

  她開了門,鄭司楚走到門口,卻猶豫了一下道:「阿容,其實也沒什麼事。你都知道了吧?明天就要送你回去了。」

  傅雁容站住了,轉過身道:「是,我都知道了。明天是你送我麼?」

  「是的。」

  雖然只是平平常常的話,鄭司楚卻覺得說出來竟如此費力,幾乎要把自己的力氣都耗盡了。傅雁容看了看他,馬上又把眼簾垂下了,低低道:「鄭將軍,這一年來,多謝你的照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