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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一


  今日不必拘禮,可明天就要拘禮了。司徒鬱暗暗想著。楚都城以大帥為尊,但以前一直上下一體,陳忠在日,德高望重,但就算一個小兵,也是和陳忠有說有笑。薛庭軒昔日在楚都城時,有威嚴而沒有架子,現在三年不見,派頭卻大了許多。司徒鬱也坐了下來,喝了口酒,沉聲道:「卑職在此恭賀大帥回城。大帥之令,卑職已請五位將軍安排,另外城中糧秣也已清點齊備。」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份冊子,裡面是楚都城的家底,各部兵力,器械,以及積聚糧草,無不記得一清二楚。薛庭軒接過來翻了翻,歎道:「還真不少,這三年真難為諸公了,庭軒在此敬大家一杯。」說完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司徒鬱還想再說,薛庭軒卻已道:「諸公,想必尚不知道,上月阿史那部拔突可汗因暴病,不幸歸天,家岳缽古大人悲痛可汗棄世,亦撒手人寰,在此吾等遙敬兩位大人一杯,以祝冥福。」說著,將杯中酒又倒滿了,舉過頭頂。司徒郁心頭雪亮,心想阿史那拔突和阿史那缽古的死肯定與薛庭軒脫不了干係,不過看樣子阿史那部絲毫不曾懷疑他,看來做得幹淨利落。不管怎麼說,這樣一來,一個心腹之患也解決了,總是件好事。他端起杯子道:「祝拔突可汗與缽古大人冥福無限,保佑楚都城。」這裡卻在想著這兩人若是有靈,聽得自己這話,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待眾人都舉杯致敬,劉斬再忍不住了,問道:「薛帥,現在接任定義可汗的是誰啊?」

  他聽弟弟說新任大汗也來了,但一直未見,心裡有點嘀咕。薛庭軒笑了笑道:「拔突可汗歸天后,阿史那部便舉族大會,推舉新任大汗。本帥承蒙族人不棄,被推舉為太師,但畢竟是外人,雖有人提議,本帥還是婉謝,不敢繼任。」

  司徒鬱聽他說什麼有人推舉薛庭軒為定義可汗,知道定是薛庭軒在阿史那部中安排下的人手。不過聽得說婉謝,心想薛庭軒再收買人心,縱然已受拔突賜姓,想繼任定義可汗還是太過分了點,肯定不會通過,他婉謝只不過故作姿態罷了,便道:「不知最終繼位是的何人?」

  薛庭軒又是一笑道:「當時,族中右賢王拉爾德大人提出三條,說繼位之人首先必須有宗室血脈。」

  這一條可以說毫無意外。名義上阿史那部舉族一姓,人人都可算是宗室,誰繼任大汗都或多或少與阿史那拔突有點血脈相聯。董長壽在席中越聽越奇,忍不住問道:「那薛帥,第二條呢?」

  「第二條,是新大汗自幼出生阿史那部,不曾離開過族中。」

  這一條卻有點苛刻了。當初阿史那部與僕固部相爭,從軍的一大半都離開部族出征,不過阿史那部全族三十萬人,從未離族的少說也有十七八萬。司徒鬱聽他說第一條,心想薛帥現在入贅阿史那部,勉強亦算是符合第一條,但第二條是完全不符合了,這右賢王阿史那拉爾德看來也是防著薛庭軒竊據大汗之位,那就是薛帥的對頭了。不過要在十七八萬人裡扶持一個傀儡,倒也不煩難,關鍵的只怕是第三條。他也不問,董長壽已接問到:「那第三條又是什麼?」

  「第三條,拉爾德大人說現在與僕固部已為一體,繼任大汗不能與僕固部有過血仇,否則兩族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又要有了裂縫了。」

  這一條卻難。阿史那部和僕固部乃是世仇,爭鬥多年,就算是族中婦孺,總多少會有親人傷在僕固部手中,沒有血仇的真沒幾個了。司徒鬱隱隱已覺這第三條話中有話,心道:「不對,這拉爾德第三條明明就是為了薛帥而言,他不是薛帥的對頭,應該反是薛帥一邊的人。」

  阿史那部有一太師,二賢王,其中左賢王阿史那唆羅和中原軍聯繫密切,薛庭軒還在楚都城時,便探聽出阿史那唆羅被中原收買,這個人多半不會再幫薛庭軒,而薛庭軒下一步也肯定要打擊他。有二賢王中另一個阿史那拉爾德相助,阿史那唆羅肯定會上當。

  司徒鬱心裡正在不住轉著念頭,劉斬已急問道:「薛帥,那到底誰繼位了?」

  劉斬聽劉奔說新可汗也來了,卻不曾見到,好奇心幾乎要滿溢出來。薛庭軒笑道:「這三條,族中大老全都贊同,最後定下的,便是小兒帝基。」

  司徒鬱的心頭登時一片雪亮。果然,阿史那拉爾德已被薛庭軒買通了。這三條看似與薛庭軒針鋒相對,實際上卻與薛庭剛生的兒子絲絲入扣。薛帝基生在阿史那部,當然從未離開過阿史那部。何況薛帝基不過是個嬰兒,也與僕固部沒有血仇,加上薛庭軒入贅為阿史那缽古之婿,阿史那缽古一直有不臣之心,暗中肯定已買通不少人手,他一死,這些部眾肯定會擁戴他的孫子。加上有阿史那拉爾德的幫助,就算阿史那唆羅不肯,也是孤掌難鳴。這條計欲擒故縱,阿史那拉爾德自己多半想不出來,想出來的九成九就是薛庭軒。薛帝基為定義可汗,其實就是薛庭軒自己為汗,阿史那部的大老們有一千一萬個理由反對薛庭軒,卻找不出一條反對阿史那缽古的孫子繼位。

  薛帥的心計,實在太厲害了!可是司徒鬱還是隱隱有點不安。事後阿史那部上下肯定明白這是薛庭安排下的計略,現在敢怒不敢言,將來卻實是難說。也怪不得薛帥已決定東征,實際上,他已有了放棄楚都城基業,回歸中原之心吧。只是這樣一來,五德營也沒有了退路。要麼順利回去,要麼,就前功盡棄,回到當初甫到西原苦苦求生的狀態。

  司徒鬱想通了這一點,心裡更是不安,座上諸將卻一個個讚不絕口,雖不能明說,可人人暗歎薛帥好計。這一晚,喝到月上中天,方才盡歡而散。

  等酒席散去,一個個向薛庭軒告辭,司徒鬱正要走,薛庭軒忽道:「司徒先生,你似乎有點心事吧?」

  司徒鬱站住了。如果廉字營的文士成還在,說不定他還會和自己一樣有點異議,但現在已沒有人了。雖然五德營人才濟濟,卻缺乏智將,參謀之才也少。這亦是難怪,行軍參謀多是文職,但逃到西原來的多是武將,這些年顛沛流離,雖然給異族胡人設了些學校,教的不過是說中原話,識中原字,像當初帝國的軍校是一個都沒有,少年軍官中亦缺乏幹練睿智之才。司徒鬱小聲道:「薛帥,你想過沒有,現在東征,實是太倉促了點。他們是怎麼和你聯繫的?」

  薛庭軒想了想,才道:「是莊先生帶來的。司徒兄,你覺得不對麼?」

  司徒鬱皺起了眉:「北斗?他不是以前身為北部天官,我聽說大統制一直想剷除狄複組,怎麼他會和狄複組有聯繫?」

  薛庭軒定下此計,在阿史那部時就曾與北斗商議多次。北斗是這一次中原前來聯繫的牽線之人,有一天北斗帶了一個人過來,這人卻是狄人,自稱是狄複組,乃是中原南方再造共和一邊的人,前來向五德營請兵。他不知北斗怎麼和狄複組有聯繫,暗中也問過,北斗說狄複組是他昔年任北部天官時認識,但本來也是仇敵,只是這一次他們帶來了自己兄弟的親筆密信。北斗的弟弟一直在南北兩部的後備組織天星莊任職,直到現在北斗才知道弟弟竟然早與狄複組有聯繫。

  他和弟弟兩人自幼失怙,後來因為北斗能力更強,成為北部天官,弟弟則未能入選南北星君,只成為天星莊教官。如果北斗還是北部天官,聽到了這消息,當即要大義滅親,去向大統制報告,但現在想法已全然不同,他要打倒的也是大統制,因此一聽弟弟竟是狄複組中之人,便與那人細談。那人說,北斗之弟已然捐軀,北斗聽聞這消息,對大統制更增一分仇恨,當聽得了這人身負南方再造共和聯盟的使命,便將他引見給薛庭軒。

  司徒鬱聽他這麼說,眉頭仍然緊皺,低聲道:「薛帥,你相信他麼?若這是大統制的一計又該如何?」

  薛庭軒道:「是,我也有這個擔憂。不過,你可知道那使者說什麼?他還有第二路使者。」

  司徒鬱道:「就算是第二路,也仍然不能保證什麼吧。」

  薛庭軒搖了搖頭:「但這人非比尋常。如果真是他,那這事不會有假。」

  司徒鬱一怔,道:「是什麼人?」

  薛庭軒道:「我與那人約好在楚都城碰頭,正是為了這一次交涉。此人,」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了:「乃是曾經做過國務卿的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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