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四三八


  黎殿元道:「是啊,所以吏員也要汰去冗餘,再加上軍人屯田,如此開源節流,解決軍費應該也不是太難的事。」他說到興頭,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比比劃劃,什麼田地丈量該如何,人口普查該如何,越說越細,到後來宣鳴雷和鄭司楚聽得索然無味。不過鄭司楚雖然對這些不感興趣,卻也覺得黎殿元說得並不離譜,相當可行。

  如果這件事真能落實,那軍費、兵源和糧草都能解決了。鄭司楚本來想著讓五羊軍恢復元氣,最麻煩的就是後勤跟不上,現在卻已多了幾分信心。人各有長,他專注於軍事,對這些政務向來不甚關心,在他看來很難的事,黎殿元說來頭頭是道,每一樣都有解決的方法。說到最後,黎殿元見宣鳴雷有點要打瞌睡了,心想自己未免過於失態,忙道:「宣將軍,鄭將軍,在下信口雌黃,真是讓兩位見笑。」

  鄭司楚微微一笑道:「哪裡,聽得黎兄一言,茅塞頓開。」他看了看窗外道:「天也不早了,黎兄,今日便別過,改日定要再來請教。」

  黎殿元聽他說要前來請教,臉上也露出笑意道:「豈敢豈敢。」

  三人付了賬離開酒肆,等黎殿元一走,宣鳴雷小聲道:「真晦氣,想喝口酒,聽他胡扯了半天,酒都沒味了。」

  鄭司楚道:「不然。宣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這位黎殿元先生雖然說得囉嗦,可他說的卻深中肯綮,只怕真能解決眼前的危機。」

  宣鳴雷沒有再說什麼。鄭司楚對黎殿元很有欣賞之意,但不知為什麼,他總覺此人有點偏執。只是與黎殿元尚是初見,而且這人說的一番話確實很中肯,可宣鳴雷卻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鄭司楚見宣鳴雷若有所思,這副模樣倒是難得一見,問道:「宣兄,你覺得他說的不可行?」

  宣鳴雷搖了搖頭:「話是沒有錯。不過,鄭兄,你覺得,他是不是太過專注於徵兵和賦稅這兩方面了?以民為本,以人為尚,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提高民生。民富方能國強,而不是國強了民才能富。」

  鄭司楚怔了怔。他是國務卿公子,自幼雖然也不算錦衣玉食,但至少可稱衣食無憂,這些都沒想過。他道:「這兩個有什麼不對麼?國家強盛,百姓方能安居樂業。現在這等形勢,戰火紛飛,或不能有強有力的軍隊,百姓談何安居。宣兄,我老師以前也跟我說,唯有一仁字方是真諦,但沒有力量,說什麼仁就只是侈談。」

  宣鳴雷沒有再說什麼。他和鄭司楚都不是政客,實在說不出國強與民富到底應該孰先孰後,他歎道:「你說的也對吧。」

  這一次南北交鋒,不知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也只有等戰爭結束了,才真正談得上提高民生,現在不論南方和北方,都把擴軍放在第一位。鄭司楚當晚就又去求見申士圖,說了黎殿元這人,以及他的想法。申士圖這段時間也一直在考慮此事。申公北的報國宣講團現在正在各地巡演,申士圖生怕大統制照方吃藥,再次把他們截回北方去,因此不惜工本,一直派了數百兵護送,而申公北倒也不負重托,去各地表演很是賣力,對鼓動軍中士氣很有幫助,可不論他說得如何舌綻蓮花,徵兵仍是相當煩難。共和制既然以人為本,以民為尚,當然不能強行拉伕,現在新兵征得很難。鄭司楚雖然說得很簡略,可申士圖對政務遠比鄭司楚熟悉,一聽那黎殿元說的改革喊稅,把田租與徵兵結合起來,他一聽便覺很有可行性,眼中一亮,問道:「這人現在在哪兒?」

  「此人就在吏部當文書。」

  申士圖雖然兼任吏部司,但事務繁忙,吏部司上下足有近千人,他自然根本不認得這個小吏。一聽是自己屬下小吏,他搓了搓手歎道:「我只道已是人盡其才,看來還有遺珠啊。司楚,若這人所言真的可行,你可又立一功了。」

  鄭司楚沒說什麼。申士圖算得知人善任了,但世界之大,那些懷才不遇的人仍是大有人在,黎殿元若不是遇到了自己,只怕仍將沉淪下僚。想到此處,他突然覺得,黎殿元這人只怕也並非不通世事,他不顧尷尬也要留下來侃侃而談,說不定正是認出了自己和宣鳴雷,想借此與申士圖聯繫吧。怪不得宣鳴雷不太喜歡這人,這人雖然只是個無名小吏,實已有政客的模樣了。可不管怎麼說,政客也仍是少不了的。他沒有再說什麼,便行了一禮道:「申公,那我也要先回營中熟悉一下了。」

  申士圖道:「好。司楚,現在陸軍損失很大,余成功也不在了,明天我給你代理元帥之職。」

  鄭司楚呆了呆。五羊軍本來最高的軍銜就是余成功的下將軍,舉起再造共和大旗後,余成功拜帥,現在也有兩個剛提升的下將軍了。這兩個下將軍一名程龍峰,一名邱宗道,雖然名聲不響,但資格很老,都已過了五十。鄭司楚現的軍銜是都尉,雖然也已是排在前五位的人物,但一旦代理元帥,豈不是要越過那兩個下將軍了?他道:「申伯伯,這樣不太好吧?程邱兩位將軍只怕會有不滿。」

  申士圖笑了笑道:「不要緊,代理元帥有三個,三人並列,不分上下。不過他們都要回五羊城去練兵,你不用擔心他們掣肘。」

  程龍峰本來就留守五羊城,邱宗道卻在東平城駐防。鄭司楚聽申士圖要把他們兩人都調回去,自然是把這兩個人都調開,將前線的指揮權全部交給自己了。他暗暗叫苦,可也不好再說什麼了。他明白東陽這一場慘敗,申士圖對自己的希望更是大到有點不切實際,現在他更覺肩頭的擔子沉重不堪。

  真能挽狂瀾於既倒,帶領五羊軍渡過這個危機麼?鄭司楚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人力有時而盡,現在南方已到了最危急的時刻,而自己越盡心盡力,就越讓戰火持久燃燒。平息戰火,這個理想真的有可能實現麼?

  當他走出太守府時,只覺天空也低低的,仿佛如一塊懸在頭頂的巨石,隨時都會壓下來,將一切碾為齏粉。

  申士圖做事雷厲風行,不過幾天,改革賦稅的制度就實行了。聽得當兵可以免租,民眾大為興奮。太平時候,賦稅雖重,總還過得去,現在兩軍交鋒,一塊地方屢屢易手,剛交了一邊的賦稅,沒多久另一邊入主,又要來收一道,真個苦不堪言。現在有了田,賦稅只等秋後收成了再交,而且只按田租,不按收成抽取,這樣多收的都歸了自己。再加上南方的報國宣講團大為賣力,四處宣傳,一時間父母送子,妻送夫,子送父,來投軍的絡繹不絕。雖然這政策實行未久,但看樣子,徵兵已比以前容易多了。

  時間過得很快,馬上到了三月。三月已是暮春,在中原夏天都快要來了,但在西原,春天來得晚,此時楚都城一帶剛開始春耕。

  這一天,司徒郁在楚都城裡看著一堆各處發來的彙報。現在的五德營可謂發展迅速,除了七千五德營基礎班底,另外已經收編了十餘個部落,編了四個胡人營,總兵力已近三萬。除了這三萬直系部隊,僕固部的三萬兵也聽從五德營節制,另外阿史那部如今也明為同盟,實為部屬。所以實際上楚都城已是擁兵十余萬,當之無愧的西原第一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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