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三七八


  昌都軍擔負的是防守邊疆之責。正因為處於西北邊陲,這地方若是割據,實是難以平定。鄧滄瀾心裡一陣煩亂,現在與南軍的戰事越來越激烈,北方還有三個軍區的力量,尚佔優勢,奪下符敦城後更是形勢一片大好,但一旦昌都軍有變,這大好形勢轉瞬間便付諸東流了。鄧滄瀾第一次感到有點手足無措,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不好。傅雁書見師尊的面色陰晴不定,心頭亦是越來越沉。半晌,他道:「師尊,此事非同小可,給我一條將令,我去攔住衝鋒弓隊再說吧。」

  鄧滄瀾道:「他們走了有七八天了,等你趕上他們,他們也已回到了西靖城。」他頓了頓又道:「不管怎麼說,先去忙報大統制。從中央軍區派人出去,可能還來得及。雁書,你先去休息吧。」

  之江與昌都相隔數千里,而且這兒是最前線,不能再抽調人馬。天水省的戰事亦未結束,胡繼棠麾下雖有重兵,同樣難以分出人手來。如果萬里雲真的在這當口有異動,實是選在了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中央軍區雖然還有兵力,但他們有拱衛首都的重任在肩,只怕亦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鄧滄瀾越想越覺得茫然,看著傅雁書離去,他猛地坐了下來,伸手捂住了嘴,低低地咳嗽了幾聲。

  東陽城一敗,雖然不能說是真正的失敗,大統制亦完全理解,但鄧滄瀾心裡仍是很不好受。在他的計劃中,北戰隊若能及時趕到,五羊軍是毫無勝算的。可人算不如天算,北戰隊失期未至,東陽城畢竟還是丟失了。作為共和軍碩果僅存的元帥,素有水戰天下第一,卻遭到了連番戰敗,鄧滄瀾心中的痛苦實非常人所能想像,加上東陽城一戰急轉直下,女兒也失蹤了,仿佛在他心口又重重地紮上了一刀。現在昌都軍再生變亂,北軍只怕就此大勢己去,再無回天之力。

  此時的鄧滄瀾,心中實是絕望已極。他向後帳走去,一路上有些踉蹌。一進後帳,可娜夫人正在給他補著一件戰袍,見鄧滄瀾面如死灰,吃了一驚,上前扶住他道:「滄瀾,你怎麼了?」

  鄧滄瀾這些日子太過辛苦,可娜夫人都看在眼裡。女兒失蹤,她心裡亦極不好受,但怕丈夫擔心,因此強忍擔憂,什麼話也沒說過。鄧滄瀾被妻子扶到椅中坐下,重重喘了兩口氣,低聲道:「可娜,只怕,一切都完了。」

  鄧滄瀾是身經百戰的名將,生死關不知闖過了多少,可娜夫人亦是頭一次聽得他如此頹唐。她道:「因為什麼?還在為東陽城的戰事麼?」

  鄧滄瀾搖了搖頭:「東陽城雖失,奪回來也不難。可是,你知道麼?昌都軍只怕有變。」

  可娜夫人的眉頭一揚:「萬里雲?此人有這個膽?」

  鄧滄瀾歎道:「此人野心不小。你當初就說過,他請了退役金槍班給自己訓練衛隊,其心實不可測,那時我還說他未必有這個膽。但眼下看來,他確實有這個膽。」

  當時可娜夫人聽鄧滄瀾說起萬里雲特別看重自己的衛隊,讓退役金槍班當教官,就說起萬里雲這人只怕有效仿大帝和大統制之心。這話她也是順口一說,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下,何況她也沒見過萬里雲。聽丈夫說起舊事,可娜夫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道:「大哥知道這事麼?這事非同小可,務必要得到確切消息,萬一冤枉了人……」

  鄧滄瀾道:「不會冤枉的。我也是剛才見到被人假傳軍令調來的雁書,才懷疑他心懷不軌的,大統制只怕亦不知曉。唉,大統制雖是天人,但識人之能,卻遠不及鄭昭啊。」

  可娜夫人聽得傅雁書來了,臉上浮起一片陰雲。她想起的,卻是傅雁容。雖然傅雁容只是義女,但這個義女卻活脫脫是自己的翻版,她對義女亦是愛之無加。傅雁容失蹤,可娜夫人暗中實是好幾次垂淚,擔心她會不會身遭不測。她頓了頓,又道:「事已至此,但也並非毫無辦法。」

  鄧滄瀾已覺得毫無辦法,但聽妻子說還有轉機,精神為之一振。他知道妻子的謀略實在自己之上,這些年來卻甘心退居幕後,少有表現,但以前有什麼要事,他總是習慣與妻子商量,忙道:「還有什麼辦法?」

  「萬里雲調任昌都軍區長並不是很久,只怕也不能完全控制全軍。前些天,那支衝鋒弓隊剛回去是吧?」

  鄧滄瀾點了點頭:「這定然也是萬里雲計劃中的一環。衝鋒弓隊人數雖然不多,在昌都軍卻極有號召力,他把這支部隊調回去,只怕正是擔心我們以之來攻心。」

  「那個叫陸明夷的少年軍官,可靠麼?」

  陸明夷可靠麼?鄧滄瀾閉了閉眼。這個少年軍官的眼神深處,總有一種異樣,讓他想起了當初的畢煒。很久以前,他與畢煒被稱為水火二將,同在帝國文侯府中為將。兩人交情莫逆,實是知己。鄧滄瀾好讀書,性情也要恬淡一些,畢煒卻從少年時總有種勃勃雄心,正如他「火將」的名號一般,身上似乎有一團壓不住的烈火。那個陸明夷身上,似乎也有著老友一樣的雄心,卻顯得更加深沉。這樣的人,不會甘心久居人下的,東陽一戰後,鄧滄瀾在提拔陸明夷為翼尉時亦不無擔心。他實在無法確認陸明夷回到西靖城後會不會被萬里雲的野心感染,因為妻子這句問話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半晌,他才道:「現在我也不知道。」

  可娜微微一笑道:「那一回你讓他護送阿容去林先生家裡時我也見過他一回。這少年心志極高,極欲建功立業。這種人,譬如饑鷹餓虎,用得好無往而不利,用得不好便遭其反噬。」

  「饑鷹餓虎」四字,鄧滄瀾當年也曾聽帝國的文侯說起過。他點了點頭:「這人確是這種人。」

  「所以這人多半不會甘心跟隨萬里雲割據一方的。他要的是這片廣大天地,而不是偏安一隅。滄瀾,不用擔心,馬上派人趕去向他發密令,要他密切關注萬里雲。如果他能拿下萬里雲,才是他一飛沖天的契機,我想這少年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鄧滄瀾本來已是心中惶惑,但妻子的這幾句話讓他怔了好久。半晌,他道:「不錯。不過,他的衝鋒弓隊這麼點人,真個有用麼?」

  「衝鋒弓隊是畢煒一手建立,畢煒執掌昌都軍也最久,極得軍心。他人數雖然不多,但只消他能站出來,昌都軍只怕有大半不會跟萬里雲走的。滄瀾,這是唯一的機會了,不能再耽擱。」

  可娜夫人的聲音越來越沉穩,鄧滄瀾心中的不安也不知不覺淡了許多。他道:「好,我馬上寫手令,派人火急追上去!」

  陸明夷是八天前出發的。從秦重島趕往西靖城,大約要二十來天,現在他應該正在半途上。如果密使日夜兼程,說不定密令能在他抵達西靖城時送到。只是鄧滄瀾剛拿過一份文書來,尚未提筆,又有點猶豫,看向妻子道:「可是,有誰能追上他?」

  軍中固然有精幹之士,可是昌都軍的騎兵為天下冠,衝鋒弓隊又全是騎兵,走得更快,就算鄧滄瀾麾下有寶馬良駒,趕上啟程已久的陸明夷還是相當困難。可娜夫人道:「現在大哥手下的南斗不就在你身邊麼?」

  鄧滄瀾道:「南斗?這個人可是大統制親自指揮的,只怕我調不動他……」

  「他會聽的,我去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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