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三三八


  原來他們舅甥二人已經商議過了。一瞬間,鄭司楚有點微微的不快。余成功和年景順另有計劃,卻沒有告訴自己,隱隱有種結黨營私之弊。不過他很快也就釋懷,畢竟現在正是商議軍機之時,他們先前沒和自己商議,也許更有可能是自己剛回來,年景順沒來得及說,倒不能說余成功和年景順結黨營私。

  談晚同道:「年將軍,請問是何妙計?」

  談晚同是水軍中軍,雖然他和崔王祥謙讓宣鳴雷為水天三傑之首,不過職銜上他仍比宣鳴雷為高。年景順道:「反間計。」

  反間計,也許是戰陣上用得最多的計策了。鄭司楚微微皺了皺眉,心想:「阿順難道想詐降?」年景順和鄧帥亦有師生之誼,自己一家初來五羊城時,大統制派出的刺客便以此為由來和年景順聯繫。不過年景順已經將這事都向鄭昭說過了,鄭司楚也知道鄧帥肯定不會相信年景順的詐降的,他實想不到年景順為什麼還會提出此議,難道他真這般天真?

  或者,阿順其實另有所謀?

  他的心猛地一沉,見一邊宣鳴雷眼中也露出一絲疑惑。年景順倒沒看他們,只是道:「鄧滄瀾一直以為末將有歸附之心,因此末將準備以此為藉口向他詐降。」

  宣鳴雷再也忍不住了,站了起來搶道:「年將軍,你也太小看鄧帥了,他絕對不會信你!」

  雖然宣鳴雷沒請示就插話,但這話實是知情的諸將都想說的。年景順微微一笑道:「不錯,鄧滄瀾確是不會信。但萬一他信了麼?」

  宣鳴雷一怔,不明白他這話有什麼深意。年景順也發覺自己這話說得有點太玄妙了,慢慢道:「一般情形之下,鄧帥確實不會信我詐降。但假如他表面上相信了,派人來與我接頭,說明的就只有一點。」

  宣鳴雷道:「自是將計就計了。」

  年景順道:「不錯。鄧滄瀾非是等閒之輩,他也知道我等不會相信他會如此輕信,可仍然要與我接頭的話,說明他只想將計就計,牽制住我們。」

  鄭司楚已是恍然大悟。這條計其實並不是反間計,而是投石問路。鄧滄瀾是不會相信年景順詐降的。也就是說,如果他答應下來,說明東陽城其實城防空虛,他故布疑陣,讓己方以為他將計就計,其實是等著南軍的攻擊。事實上,卻是想讓己方覺得他早有預謀,準備在之江發動猛攻。

  年景順口才並不好,這話說得有點繞口,鄭司楚是明白過來,很多將領卻聽不明白。有個將領道:「年將軍,那麼說來,如果鄧帥答應下來,便說明東陽城空虛,他們實是想主攻天水了?」

  說話的是七天中名列第七的葉子萊。年景順最擔心的是旁人聽不懂,見葉子萊這般說,松了口氣道:「葉將軍,正是如此。」

  他心中一定,口齒也清楚了許多。這次攻擊如何正攻,如何輔攻,水陸雙方如何配合,攻下後如何堅守,他無不說得頭頭是道,鄭司楚越聽越是暗暗點頭。雖然余成功有點泛泛而論,但年景順確實是個實幹的好手,將許多細枝末節都考慮到了。照此計劃,這次攻擊確實很有成功的可能。

  要在一場軍機會議上定下這般大的舉措,當然不可能。談論了半日,余成功要諸人回去馬上準備,看情形如何再做定奪。會議一散,年景順馬上就過來了,向鄭司楚道:「司楚,你回來得太急,我先前沒來得及跟你通氣,你覺得這計劃如何?」

  剛才鄭司楚心底有點微微的不快,現在卻已蕩然無存。他道:「阿順,你這計劃很好。」

  年景順舒了口氣道:「那就好。我本想早點跟你說一下,舅舅說事不宜遲,反正馬上召開軍機會,便在會上討論即可。說實話,若不是你帶回的情報,我實是心中沒底。」

  原來余成功早就算定了北軍會主攻天水,派裘一鳴過去,只不過為了確認,怪不得他別的不探,只取得了北軍佈防圖。鄭司楚小聲道:「只是,阿順,你該如何去詐降?」

  年景順道:「我也想好了,派一個靠得住的人前去下書,就看鄧帥如何應對。」

  他正說著,有個余成功的親兵出來向他行了一禮道:「年將軍,余帥有請。」年景順答應一聲,向鄭司楚道:「司楚,你若想到什麼錯漏之處,請即刻告訴我。如果順利,今年的礪鋒節便可以在東陽城過了。」

  礪鋒節是共和軍建立的日子,也是再造共和成立的一天,對五羊軍來說意義非凡。鄭司楚答應一聲,看著年景順匆匆回到帥府中去。轉過身來,卻見宣鳴雷也在看著,卻並不是看年景順,而是看帥府,問道:「宣兄,你是觸景生情麼?」

  這帥府當初便是鄧滄瀾的宅第,以前宣鳴雷來過多次,都不必向司閽通報,不過現在卻是余成功所居,他也不能隨便出入了。聽鄭司楚一問,宣鳴雷訕訕一笑道:「沒什麼,天下事,俯仰翻覆,只在片刻間而已。」

  「對了,宣兄,你的斬影刀和斬鐵拳,還有誰會麼?」

  宣鳴雷道:「我本以為是我族秘傳,不過談兄也會,聽說源出天水,會的人還有不少吧。怎麼了?」

  鄭司楚猶豫了一下。他懷疑劫持鄧小姐的便是狄複組,可是那些人為了洩憤,後來把嚴家父子也殺了,他有點不好向宣鳴雷開口。頓了頓,他道:「宣兄,我有點懷疑,鄧小姐遇的刺客便是你們狄複組的人。」

  宣鳴雷眉頭一揚,半晌沒有說話。鄭司楚生怕得罪了他,忙道:「不過既然還有不少人會,只怕也未必。」

  宣鳴雷歎了口氣道:「鄭兄,你不必安慰我,這事有九成真是我叔叔他們幹的。」

  「你叔叔?」

  宣鳴雷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狄複組是一師三輔?一師是大師公,他是狄複組的最高領導,底下便是三輔,我叔叔名叫屈木出,是三輔中的首輔,他除了教我,還教了好幾個。先前泰不華來時,便說起狄複組雖然沒有兵力,不能與北軍正面相抗,但可以行刺對方首腦人物,沒想到他們現在是針對小師妹了,我會要他不要累及無辜。」

  鄭司楚沉吟了一下。看來那天自己碰到的,確是狄複組了。宣鳴雷見他沉默不語,又道:「鄭兄,雖說用兵之道,無所不用其極,但行刺終是旁門左道,不足為訓。將來我若能繼任三輔,一定會嚴命不許再行此下策。」

  鄭司楚道:「宣兄,不怕你動氣,我只是覺得,你想的雖好,但只怕很難。」

  宣鳴雷有點不悅,沉聲道:「鄭兄,難道你也覺得我們夷狄之人,難以理喻麼?」

  鄭司楚見他有點生氣,倒是不好說了,只是道:「當然不是。夷人狄人,還不是和中原人一般?既然都是一國之人,就不必再分什麼彼此。只是宣兄,我怕的是積重難返。」

  宣鳴雷沒再說什麼。狄複組一直沒什麼大起色,連狄人都不太信服,這些年能做的亦只是行刺破壞之類。他道:「看以後吧。反正,鄭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