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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


  這年輕軍官正是陸明夷。三天前,陸明夷受命去林宅保護鄧小姐,結果出了這麼件事。陸明夷已然懷疑林先生宅中定有內奸,可是向鄧帥稟報,鄧帥卻顯得不以為意,反要他不必多管。這一天蔣鼎新加派人手巡邏,衝鋒弓隊也被分派了任務。陸明夷現在是衝鋒弓隊的總隊長,本來不必親自巡邏,可是他心中對此事仍然放不下。他對晚會沒什麼興趣,便召集了幾個士卒與自己一同巡邏。名謂巡邏,他最關注的其實仍是林宅。聽得林宅中有兩個僕傭被殺了,雖然旁人不懷疑,他卻疑心更重,特地去看了嚴四保與嚴青柳的屍身。待見到這兩人是被高手所殺,他更是生疑,無論如何都要來出事的地方看看,裘一鳴運氣也當真不好,恰恰撞上了他。

  陸明夷走上前來,跳下馬,喝道:「你是什麼人?把戶名冊給我看看。」

  裘一鳴潛入東陽城,身邊自然帶著偽造的戶名冊。這戶名冊若與總冊一對,馬上就能看出破綻,可現在這軍官自然不可能去對總冊,因此裘一鳴也並不驚慌,從懷裡掏出戶名冊道:「軍爺,請看。」

  陸明夷翻了翻,這份戶名冊偽造得天衣無縫,看上去是看不出破綻來的。但他已然生疑,哪肯輕易放過,一邊翻著,一邊道:「你叫裘一鳴,做了七年機工,是麼?」

  這份偽造的戶名冊上,裘一鳴是一個機房的機工。之江省盛產蠶桑,機房極多,東陽城的機工少說也有五六千。裘一鳴道:「是啊。」

  陸明夷笑了笑,將戶名冊還給了他道:「你不愛看晚會麼?」

  裘一鳴見他一臉平和,暗自松了口氣,陪笑道:「是啊,軍爺,我不愛熱鬧。」

  他話未說完,陸明夷雙手一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雙手一翻,那份戶名冊也落到了地上。裘一鳴猝不及防,兩掌被他翻了過來,只覺手腕亦是一陣鑽心地疼痛,驚叫道:「軍爺……」

  陸明夷喝道:「你不是機工,到底是什麼人?」

  裘一鳴雖然冒稱機工,卻不知道他是怎麼看破自己的,只怕他是在詐自己,叫道:「軍爺,我真是機工啊。」

  陸明夷冷笑道:「機工的食指上,應該會有一道凹陷之痕,你這手卻全無異樣,反是關節處生繭,這是常年握刀之手,你不肯說實話的話,隨我回去對戶名總冊。」

  原來陸明夷方才見裘一鳴來接戶名冊時,手背指關節處也是老繭。他母親當初便是當機工的,知道機工之手必須靈巧過人,又經常浸在熱水中,不太可能會在指背磨出老繭來,而機工因為天天要握著機頭,捋著絲線,食指處都會有一道絲線勒出的細痕,就算不做機工了,兩三年裡亦褪不了。他翻過裘一鳴的手掌,見他雙手食指皆無凹痕,就知道此人絕非機工。

  裘一鳴心頭一涼。若是去對總冊,馬上穿幫。他是飛鐵的師弟,本領不下師兄,見陸明夷看破了自己,人突然一躍而起,雙足猛地向陸明夷蹬去。陸明夷卻也沒料到此人本領竟會如此之高,若再抓著他雙手不放,裘一鳴兩腳正踢中他前心,只怕會被他踢得閉過氣去,雙手一下放開了裘一鳴,兩臂在前心一錯。

  「砰」一聲,裘一鳴的腳踢在了陸明夷小臂上,陸明夷被他踢得向後退了一步,喝道:「拿下!」

  裘一鳴雖然踢中了陸明夷的手臂,卻覺如同踢中了一塊大石。他借著這一踢之勢,人已向後翻去,人尚未落地,已有兩騎急沖而至,兩杆長槍一左一右,齊齊刺來。陸明夷升任衝鋒弓隊總隊長後,對士卒訓練抓得更緊,今天帶出來的這幾人全是他的親隨士兵,本領更強,雖然比不上王離和陸明夷,卻也都非庸人,一聽陸明夷號令,最先的那兩人已疾沖而至。陸明夷見他們出手極快,這兩槍刺去,只怕要將這活口當場斃了,急道:「留活口!」

  他要留活口,那兩個士兵出手不由一緩。哪知裘一鳴的身法更是了得,人雖在半空中,雙手已抓住了兩支槍桿,雙臂一用力,借著兩槍刺來之勢,身形竟沖天直上,一個翻身,跳上了邊上的牆頭。陸明夷見這人本領如此高明,心道:「果然就是這些人!」

  想留住他,已是很難了。陸明夷下意識地去伸手摸弓,他現在苦練連珠箭,已能三矢齊發,不比王離差多少,可伸手摸到的卻是短槍,他今天出來巡邏,卻沒有帶衝鋒弓。他趁勢取下雙槍,喝道:「中!」右手一揚,一支短槍已如電光般投出。

  這是投槍術。裘一鳴剛落到牆頭,正待向下跳去,短槍已到。這一槍他無論如何也閃不開了,一槍正紮在他左肩,裘一鳴痛得慘呼一聲,失足從牆頭摔落。他心性堅忍,雖然受傷落地,身法仍然不亂,一掉在地上,一把從肩頭拔下短槍。陸明夷出槍雖快,力量卻不甚大,這一槍入肉不深,裘一鳴的左臂不能用力,右手握住短槍,仍要作勢反抗。陸明夷見他困獸猶鬥,大踏步上前,喝道:「還不投降!」

  陸明夷只在左手中握了一柄短槍,裘一鳴已知這用雙槍的少年軍官本領非凡,若是平手相鬥,自己肯定鬥不過他,不要說自己已然受傷。他咬了咬牙,挺槍猛地向陸明夷沖來,陸明夷不願與他死拼,將身一閃,哪知裘一鳴這一槍卻是虛招,趁著逼開陸明夷這一瞬,短槍槍頭忽地向後一紮,一下紮進牆壁,人卻又一下跳起,踩在槍桿上,又一次跳了起來。

  這牆頭並不高,若是平時的裘一鳴,一下就能躍過去。現在他左肩受傷,已無一躍翻牆之能,只能用這短槍來借一下力。陸明夷卻也沒料到這人不進反退,打的還是逃跑的主意,見裘一鳴又要翻上牆頭,厲喝一聲,一個箭步沖上,左手短槍也已投出。他是用雙槍的,左右手力量相去無幾,這一槍雖然用左手投出,力量速度不比右手投出的遜色,槍一下穿過了裘一鳴的小腿,將他釘在了牆上。裘一鳴連受兩傷,哪裡還逃得掉,慘叫一聲,人摔了下來,這回卻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還待翻身站起,可幾個騎兵已沖了過來圍住他,四杆長槍齊齊對著他前心。

  陸明夷走過來,從牆上拔下兩支短槍,見裘一鳴倒在地上,鮮血已染紅了衣褲,向齊亮道:「阿亮,給他包紮一下,再撬開他的嘴。」

  齊亮答應一聲,正要過來,裘一鳴本來閉上眼睛一言不發,聽他這般說,忽然睜開眼,慘然道:「不必了。」

  陸明夷見他忽然奮力站起,只道他仍要作最後一搏,哪知裘一鳴一把抓住一個騎兵的長槍,猛地向前沖去。那騎兵本來挺槍對著裘一鳴,要防他逃跑,卻也不曾料到他會如此,長槍被他抓住,趁勢向前一沖,要逼他撒手,可裘一鳴不但不撒手,人反而向槍頭撲去。這長槍磨得極是鋒利,裘一鳴又是不顧一切,陸明夷驚叫道:「留活口!」哪裡還來得及,槍尖一下紮入了裘一鳴的心口。

  裘一鳴突然自盡,齊亮也嚇了一跳,忙過去試了試。但裘一鳴死意已決,這一槍穿胸而過,哪裡還能活。他頹然道:「明夷,他死了,現在這般去稟報鄧帥麼?」

  這人竟是寧死不屈!陸明夷只覺背後亦是生寒。他只道裘一鳴便是三天前對鄧小姐下手的那些人中一個,那一天阿七被擒住後,服毒自盡,陸明夷查看過,發現這阿七竟然臉上蒙著一張人皮面具,更是吃驚。這些刺客本領非凡,而且心懷必死的信念,又有這等奇異本領,實是極難對付,因此連夜向鄧帥稟報,但鄧帥對這事根本不在意,他不明白被稱為天下名將的鄧帥為什麼如此大意。他想了想,沉聲道:「不必了。」

  那天陸明夷去向鄧帥稟報,結果碰了個釘子,齊亮也知道。聽他說不用向鄧帥稟報,齊亮不禁猶豫,低聲道:「不告訴鄧帥成麼?」

  陸明夷道:「這些刺客定要對鄧帥不利。活口已失,我們也沒有證據,鄧帥只怕仍不會相信。」

  齊亮急道:「那怎麼辦?」

  「見機行事。一旦刺客敢下手,我們再動手。」

  不知為什麼,齊亮心頭升起了一陣寒意。陸明夷這麼做,無疑是想把鄧帥也當成誘餌了。

  如果能當場格殺刺客,陸明夷自然可以立下大功,如果刺客並沒有下手,那也不會讓鄧帥覺得他無事生非。計是好計,可這般一來,鄧帥豈不也要面臨危險?上一次在林宅,陸明夷接到密令後也是故意不告訴鄧小姐,和這一次如出一轍。他與陸明夷交情極深,可現在越來越覺這個兄弟一天天變得陌生和冷血。

  也許,有一天明夷覺得我把我當誘餌,也會毫不猶豫吧。齊亮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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