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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〇


  陸明夷翻身下馬道:「鄧小姐,這是末將職責所在,不足掛齒。鄧帥尚未安歇麼?」

  鄧帥的書房還亮著燈,顯然還沒安歇。鄧小姐道:「阿爹沒睡吧。陸將軍要見他麼?」

  陸明夷點了點頭道:「今晚之事,末將尚需向大帥稟報,請鄧小姐讓人傳個話,說末將求見,請大帥撥冗。」

  程迪文心想都這麼晚了,你還賴在這兒不走,說什麼要見鄧帥。他實在也很想說自己也想見見鄧帥,好多看一會鄧小姐,但道:「是啊,下官也想見見鄧帥。」

  鄧小姐道:「那好,我即刻去向阿爹傳稟。」

  她說來仍是不假顏色,仿佛今晚發生的事與她全然無關,卻喚過一個工友來,讓他去向鄧帥稟告。程迪文本想面見鄧帥,鄧小姐總該在一邊陪坐,這樣好多看她幾眼,但見她居然自己不去說,不由大失所望,心道:「真是何苦來,我該說什麼?」但話已出口,總不好說現在不想見了。

  他們倒沒有等多久,很快那工友過來道:「程主簿,陸將軍,大帥有請。」

  他們一進書房,鄧滄瀾已迎了過來。雖然這兩人年紀和資歷都比鄧滄瀾差得遠,但鄧滄瀾對他們倒很是客氣,先謝過了兩人相救之恩。程迪文也沒什麼話好說,只是隨口安慰了兩句,便要告退,陸明夷卻並不走,待程迪文走後,他才道:「大帥,末將有一事相稟。」

  「什麼?」

  陸明夷頓了頓,才道:「此事末將想來,大有蹊蹺。」

  他將在林宅屋頂看到有個穿僕役服的人曾阻住刺客之事說了,又道:「大帥,此人行蹤跪秘,只怕另有內情,末將查看過,自盡的那刺客臉上竟然蒙著一張面具。」

  鄧滄瀾詫道:「面具?」

  「是。末將看過,竟是從林先生家中那僕傭阿七臉上剝下。這些人如此殘忍陰毒,只怕所謀非小,請大帥下令,對林宅嚴加盤查。」

  鄧滄瀾看了看他,慢慢道:「陸將軍所言甚是,不過此事倒不必過慮,此人既然能相救小女,定然與刺客並非一路,他既不願露面,就不要強人所難了。」

  豈有此事陸明夷幾乎要叫出聲來。不論那人是不是救了鄧小姐,這人的面目實在大成問題,怎麼能這般輕輕放過?但他聽鄧滄瀾這般說了,也不敢多嘴,只是道:「是,末將遵命。」

  「陸將軍,今晚辛苦你了,早點回去安歇吧。」

  看著陸明夷離去,鄧滄瀾卻隱入了沉思。

  看來,大統制這道擢賢令著實下得及時。他本覺南軍人才濟濟,北軍中卻頗顯暮氣,但看起來,北軍裡也並沒有才士,在這非常時刻,更需不拘一格地提拔使用。

  這少年軍官才具非凡,堪當大用。他想著。

  鄧滄瀾想著的時候,可娜夫人卻也沒睡,正聽著女兒說著方才之事。如果陸明夷能夠聽到,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鄧小姐說她被嚇傻了,什麼都不知道,事實上,就算鄧小姐措手不及,被刺客擒住提上屋頂,她其實都一清二楚。

  可娜夫人聽著女兒低聲說著,一直沉默不語。今晚之事,誰也沒料到,雖然她早就聽得有人會來行刺,想的更是自己。畢竟,自己才是丈夫的智囊,而且是大統制之妹,女兒到底只是丈夫的義女,如果要要挾鄧滄瀾,自己是更好的目標,所以林先生殷勤來請,她自己沒去,只讓女兒成行。只是連她也沒想到,這些刺客居然會饑不擇食,居然對女兒也下手了。

  「是那個笛師的兄弟麼?」

  鄧小姐點了點頭,低聲道:「他們相貌一般無二,肯定是。」如果陸明夷聽到了,更會大吃一驚。陸明夷有過目不忘之能,鄧小姐卻也有此能,連席上只見過一眼的一個笛師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娜夫人喃喃道:「這人,只怕有八成就是南軍的細作了。只是他為什麼會救你?」

  鄧小姐道:「女兒也不知。媽,」她猶豫了一下,又道:「抓住他後,能跟阿爹說,看在他救過我,不要難為他麼?」

  可娜夫人笑道:「阿容,你的心腸也真好。他救你,只怕另有圖謀。」

  鄧小姐搖了搖頭:「我又不是什麼要緊人物,他能有什麼圖謀?只怕這人也頗具惻隱之心……」

  可娜夫人打斷了她的話道:「小丫頭,你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他既然有所圖謀而來,哪會為了一點惻隱之心救你。」她說到這兒,見鄧小姐有點失望,心中終是不忍,小聲道:「阿容,你放心吧,阿爹現在不會對付他的。」

  鄧小姐吃了一驚:「不會對付他?」她的眼裡閃爍了兩下,想說什麼,卻也沒說,可娜夫人道:「阿容,這事可是至關重要,你千萬不要走漏了風聲,不能跟別人說。」

  鄧小姐道:「是,我知道了。反間計。」

  母親只是一句話,但鄧小姐已刹時明白過來了。可娜夫人撫了她的頭髮一下,微笑道:「阿容,你確是聰明。」

  這個和自己並無血緣關係的女兒,心思之靈敏,活脫脫就是一個小號的自己。可娜夫人想著,站起身道:「阿容,你早點睡吧,也好壓壓驚。」

  走出了女兒的房間,可娜夫人走到了書房裡。站在門口,她沉了沉氣,小聲道:「滄瀾。」

  「可娜。」

  門開了,鄧滄瀾將妻子迎了進去。待她一坐下,鄧滄瀾便道:「怎麼樣,阿容發現了什麼沒有?」

  「是林宅那個笛師的兄弟。」

  鄧滄瀾歎了口氣,喃喃道:「果然是這人。」

  現在南北交鋒,表面上不禁平民往來,但鄧滄瀾哪會不防南軍細作趁此而來?每次有人渡江北上,他都下令對新來之人暗中嚴加察看,嚴四保這一家三口雖然並沒受到特別關注,卻也並非漠然處之。可娜夫人道:「這人有如此膽色,當真不凡,真不用管他?」

  鄧滄瀾笑道:「細作細作,細處而作,難成大局。此人縱有膽色,畢竟只是個細作罷了。對了,阿容怎麼樣了?」

  「她沒什麼,倒是說那個叫陸明夷的軍官很有才幹,讓你多多關注,此人應能大用,但這人野心不小。」

  鄧滄瀾道:「野心麼?軍人要的就是野心,若無野心,終將一事無成。」

  可娜夫人聽丈夫話中頗有感慨,眼睛看向案頭的一尊木雕馬匹,小聲道:「也對。唉,滄瀾,其實你的野心也太小了點。」

  鄧滄瀾苦笑了一下:「生性如此,你我夫妻多年,難道還不知道麼?」

  野心對一個軍人來說,實是一柄兩刃劍。鄧滄瀾明自,大統制雖是自己的妻舅,但這麼多年來對自己信任有加,最關鍵的只怕就是因為自己沒什麼野心。如果野心太大,便如利刃時刻在心,旁人定要生忌。可娜夫人暗歎了口氣道:「也對。滄瀾,你也早點歇息吧,反正香餌已經拋出去了,就等他們上鉤。」

  他們夫妻二人歇下的時候,鄧小姐卻仍然未睡,她想的仍是那個在屋頂上截住了刺客的人。

  這人應該是第一次見面,但她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不是相貌,而是身形,以及動作。她雖然不曾習武,但自幼就在軍中,軍人練武不知看過了多少,那個人出手之際總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施正。

  就是先前帶走王真川的那身份不明之人。那個施正雖然長相平淡無奇,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了,但最後當船上火起,他冒險來救自己時,眼神裡流露出的卻哪裡是個中年市儈模樣?分明英華內斂,豪邁挺秀。可是,施正與今晚這人相貌卻完全不同,她又實在搞不明白。

  這兩人會是一個人麼?一個人的眼神怎麼也騙不了人,就算相貌不同。難道這人有一種任意改變容貌的方法?如果母親和父親知道了這個人曾經兩次潛入己方,一定會對這人的膽色大加忌憚,甚至可能拼著反間計不成也要除掉這人以絕後患。鄧小姐不知為什麼,總是不希望他受到傷害,因此她並沒有向母親說出自己的懷疑。只是把這件事瞞過了父母後,她還是茫然。

  這個人應該已經見過第二次了,可是他的真實面目到是怎樣的?他到底是誰?鄧小姐想著,第一次覺得心頭如此空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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