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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九


  陸明夷道:「方才我看到他們都在偏院,這些人不會有可疑的,最先出來的是這兩位,邊上那個跟著兩個樂師出來,他們不會是內奸。」

  方才在偏院裡雜役有三個人,林先生見他掃過一眼便全都記得,有點不相信,問道:「剛才你們是最先出來的麼?」

  這幾人剛才都在偏院吃酒席,聽得異聲,最先出來,本來還在後悔,覺得不該好奇趟這渾水,只怕要說不清楚,聽得陸明夷記得清清楚,全都又驚又喜道:「陸將軍說得正是!」

  林先生暗自咋舌,心道:「鄧帥怪不得派這陸將軍前來,有他保護,鄧小姐難怪不曾出事。」

  雜役陸陸續續進來,站立在一邊,每進來一個,陸明夷便掃一眼,看到方才在偏院裡見過的,讓他們站在一邊。但偏院未見過的人,陸明夷卻上前,與這人握握手,又細細打量了一下。他查得極快,有些人站在一邊,但有些人卻讓他站到另一邊,林先生更是莫名其妙,不知陸明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陸明夷在正廳裡盤查,鄭司楚卻剛回到房中。

  他在屋頂逃走時,很快就跳下屋頂,並沒有出林宅。那三個狄複組之人急著落荒而逃,並沒有為難他,他暗叫僥倖。一回房中,卻見嚴四保和嚴青柳都在屋中,嚴青柳已將樂師外套脫了,兩人眼中都有焦急之色。一見他回來,嚴四保急道:「青楊,你跑哪裡去了,快換上!」

  林先生下令全體僕役都要去正廳,嚴四保最為焦急。讓嚴青柳換上鄭司楚的衣服去吃酒席,在嚴四保是舐犢之情,但被林先生發覺卻只怕要有後患,他急著要讓嚴青柳把衣服換回來,可一回房,卻見鄭司楚沒在。鄭司楚怔了怔,脫下衣服,嚴四保連忙道:「青柳,快換上!」

  只是一件外套,換上倒也容易。嚴青柳急急穿上了,跟著嚴四保兩人趕去正廳,鄭司楚穿上樂師衣服,心裡卻不禁有些猶豫。

  看來,那小軍官是發現了自己身上的僕役衣服了,只是林宅僕役這麼多,諒他也查不出來。只是這人既然已經生疑,林宅自己是不能久呆了。鄭司楚換上了樂師衣服,只覺腳上生寒,卻是剛才在雪地裡踏了一陣,鞋面已被雪水打濕,便換了雙鞋,將濕鞋放到火爐邊。

  出了這麼件意外,接下來該怎麼辦?至少可以肯定一點,裘一鳴今天是不會來和自己接頭了,希望明天能順利接上,便事不宜遲立刻渡江回去。鄭司楚本來覺得對這一趟行程已經考慮得滴水不漏,只是真正的情形卻往往會越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意外會有什麼後果?他想著。鄧小姐應該沒有發現自己,方才他見那兩人挾著鄧小姐,鄧小姐已是昏了過來,只怕發生了什麼都不曾發覺。一想到這個第二次見到的少女,鄭司楚心裡就是一動。第一次見她,自己是以施正的身份,第二次又是以嚴青楊的身份,什麼時候能用本來面目見她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鄧小姐是鄧帥的女兒,現在南北交鋒,兩軍勢成水火,她雖然不是軍人,也是自己的敵人,可是對這個少女,他總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想傷害她,也不想讓她失望。可兩次見她,都差點傷害了她,而她對自己只怕亦完全沒有感覺。在黑暗中,他抱頭躺在床上,眼前卻依稀閃現了鄧小姐的面容。

  真奇怪,我愛上她了?鄭司楚想著。自己總是這樣,愛上不應該愛的人。第一次是名花有主的蕭舜華,第二次是與宣鳴雷情投意合的申芷馨。這一次,還會和前兩次一樣吧?鄭司楚想著,心底升起了一種無法抵制的失望。

  他躺了一陣,門響了,卻是嚴四保和嚴青柳回來了。他忙起身,嚴四保倒絮絮叨叨地道:「青楊,你躺著吧,今晚真是事情多,唉,好在有驚無險。」

  那個小軍官查到誰了?鄭司楚想問,偏生嚴青楊是個啞巴,說也不說出來。只是嚴四保本來是個多嘴的,兩個兒子又都是啞巴,他一肚皮話總是說不出來,一進屋,一邊從火爐拿下水壺倒了壺,一邊道:「那陸將軍也真是奇怪,還拉手摸鞋的,要做什麼?真是怪事。」

  拉手摸鞋?鄭司楚心頭忽地一陣寒意升起。在嚴四保看來,那位陸將軍這種做法很有點古怪,但鄭司楚知道這並不是無謂之舉。剛才自己在屋頂與那三人鬥了一場,在雪地中踩了好一陣,鞋子已濕。鞋子被打濕,固然不能說明什麼,但今晚的僕役中除了送菜的那些,別個都在房中做事,不應該會把鞋子打得那麼濕法。而剛才自己是在屋頂上,手腳一定也已冰冷,在短時間裡肯定無法回暖,而常在屋中的人手心卻是熱的,從這兩點就可以排除不少人,剩下的便是可疑之人了。

  嚴四保一邊喝著水,一邊道:「那陸將軍記性倒是好,一個個居然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口就說出沒照過面的人。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唉,青柳,你不象你哥哥那麼有一手本事,就只好當雜役。若是陸將軍不認得你,還不是也要被懷疑了?」

  鄭司楚越聽越是心寒。那姓陸的小軍官竟然能夠過目不忘?不過這麼一來,也可以斷定在屋頂上他並沒有看清自己的樣貌。嚴青柳一直在屋裡吃酒席,鞋子不濕,手也是暖的,那小軍官自然不覺他可疑,否則嚴青柳肯定要被懷疑了。此人竟有如此過人之能,北軍中看來後起之秀亦複不少。他只盼著嚴四保再說一點,但嚴四保這時倒不說了,只是要嚴青柳燙燙腳上床睡覺。今晚雖然出了個亂子,受了一番驚嚇,但一桌酒席還是吃到了肚子裡,亦算劃得來。想著大兒子被林先生賞識,自己一家三口能在東陽城裡安身立命,嚴四保已是心滿意足,不住贊著林公厚道,洗過腳睡到床上後,還說了幾句讚歎的話才打起鼾聲。可鄭司楚哪裡還睡得著,躺在床上只是思前想後。

  林宅己不能長居,事不宜遲,務必要儘快與裘一鳴接上頭後回去。他早就有個脫身之計,只是這般一來,不知嚴四保和嚴青柳兩人會怎麼樣。但林先生看來確是個厚道之人,只要自己未露破綻,他們在林宅的雜役還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只是,那三個人,真是狄複組麼?

  他想著,這三個人八成是狄複組的人。狄複組加入再造共和,鄭司楚原本對他們並無惡感,但狄複組若真個如此不擇手段,他對這個組織的觀感也大為變惡。這些人居然要殃及無辜,只怕都不是善類,將來再造共和即使能夠成功,狄複組再次成為不安定因素也未必無可能。只是現在想這些太遠了,只能回去後跟宣鳴雷說說此事。宣鳴雷也是狄複組成員,而且聽他的意思,將來甚至可能接掌狄複組。如果能由宣鳴雷主持狄複組,這個組織才會脫胎換骨吧。

  他在想著的時候,陸明夷也在沉思不定。

  雖然找到了五個可疑之人,但盤查再三,發現這五人並沒有可疑之處。其中三個在事發之時,有旁人佐證,確實不在現場,另兩個雖然沒有佐證,但一個是婦人,另一個身材魁梧,根本不是自己見到的那個人影。鄧小姐也說當時她已嚇得暈過去,根本不曾看到那人的模樣,更是讓他失望。

  最可疑的,是這婦人麼?可是陸明夷怎麼也不相信這個膽戰心驚的婦人會在房頂與刺客惡鬥一番。也許她深藏不露,可這種深藏不露法未免也太過份了。那麼,唯一的結論,就是有人假扮僕役,混入了林宅。可是如果這個人真的假扮僕役混進來,肯定另有所圖,怎麼反而會截住刺客,救下鄧小姐?

  陸明夷越想腦子越亂。此時已到了後半夜,大雪仍是紛紛揚揚,他肩頭都積了薄薄一層,但陸明夷卻似毫無察覺。自己向來覺得自己足智多謀,思維縝密,可今日之事實在太奇怪了,這個不知面目之人到底是什麼用意?一直到了臨時帥府,他仍在想著。

  進了臨時帥府,鄧小姐從車中出來,向程迪文行了一禮道:「程主簿,多謝您相助。」

  程迪文送了鄧小姐回來,實盼著能和她多聊一陣,可鄧小姐對他一直不冷不熱。他自覺雖然自己曾奮力救她,可功勞卻實在談不上,也沒臉自誇,待鄧小姐向他告辭,程迪文已是茫然若失,回了一禮道:「鄧小姐,您也擔驚了,早點歇息吧。」

  他只想和鄧小姐多說兩句,但鄧小姐卻沒再和他多說,只是向陸明夷行了一禮道:「陸將軍,今晚也有勞您救助,小女子實是銘記五內,感激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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