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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這首《一萼紅》她還是好些年前聽得的。那時名滿天下的大詩人閔維丘來訪,父親的兩個弟子都在座,自己因為年紀幼小,未能出席作陪,只在屏風後靜聽。待聽閔維丘唱起這首與尋常大相徑庭的《一萼紅》,只覺大開眼界。只是這首曲子太過陽剛,全然不類尋常,宣鳴雷與她同出一門,彈起來比她要好得多,她彈的話總是嫌弱,因此時常在練。這個時候擔心傅雁書安危,不自覺就彈了出來。傅雁書聽得琵琶聲,心中一定,忖道:謝天謝地,阿容沒事。若是鄧小姐出事,那他就算丟了性命也要將這施正碎屍萬段,此時卻一下鬆懈下來。

  鄭司楚也聽得了琵琶聲,傅雁書的殺氣卻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這一下紮下去,傅雁書不死即傷,可殺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他自覺亦做不出來。他看著傅雁書,手不覺一緩,如意鉤已刺不出去。但他只頓了一頓,傅雁書卻已覺察出來。他沒想到敵人竟會在這關鍵時刻緩手,自己哪會錯過這機會,雙足一蹬,一聲厲喝,人又躍在了空中,掌中小銅錘疾似閃電,直取鄭司楚面門。

  鄭司楚一時失策,便遭傅雁書反攻,心中追悔莫及。但機會已然錯失,悔也無用,好在現在自己站在船舷上,比傅雁書的根基要穩得多。傅雁書銅錘來得雖快,但他的動作卻能更快,頭一側,如意鉤已撥向錘頭。銅錘與如意鉤相撞的話,因為傅雁書手中是條軟索,並不受力,而自己卻是要十十足足地吃分量,腳下受震,立足不穩,剛才便吃了個虧,現在已不能再這麼做了,只是用鉤尖去撥。

  他眼明手快,將錘頭撥到一邊,亦知傅雁書出手快極,這小錘甫收又至,要防他第二次攻上,因此睜大了眼看著傅雁書去向。誰知傅雁書一擊不中,收回銅錘,卻踩著鐵鍊疾退。雖然鐵鍊晃晃悠悠,但傅雁書如履平地,已退回翼舟之上。他不知傅雁書還要做什麼,正有點發愣,卻聽傅雁書高聲喝道:「施正,你發誓不傷一人,我便讓你退去,否則不要怪我魚死網破!」

  傅雁書最擔心的是這施正對鄧小姐不利。現在知道鄧小姐安然無恙,他的敵意亦減退了許多,已抱了個息事寧人之心,那王真川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物,讓他走了也無所謂,何苦為他與這施正性命相撲,萬一這些人走投無路,破罐子破摔,傷及阿容,那他可萬死莫贖。鄭司楚沒想到傅雁書竟然肯放了自己,心道:原來在他心裡,鄧小姐可比王真川不知重要多少。早知如此,我……

  他先入為主,只覺自己千方百計來找王真川,對方肯定也是勢在必得,一時竟想不到王真川僅是受連坐之罪而已。這個「早知如此」,便是拿鄧小姐當人質來迫退傅雁書。只是他心中又覺得不要說自己不能這麼做,若自己當真這麼做了,恐怕結果會適得其反,傅雁書會不顧一切殺上來。方才與他在鐵鍊上過了兩招,鄭司楚已知傅雁書步下的本領不遜于宣鳴雷,和自己也堪堪匹敵,何況他還有許多幫手,現在這樣的結果實可謂兩全其美。他也高聲道:「傅將軍果然了得,我施正佩服之至。既然你給我一條路走,那船上鄧小姐、施管家諸人皆不會有危。」他怕到時自己走了,傅雁書會認為施國強與自己勾結,因此有意提了一下施國強,好替他開脫。傅雁書哪想到這些,只是哼了一聲,斥道:「枉你一身本領,卻自甘墮落。」話是這麼說,這施正武藝之強,傅雁書亦衷心佩服。

  這時那兩根鐵鍊一松,鄭司楚將鉤子摘下,扔了下去。傅雁書不再用強,實是謝天謝地。他回頭看了看鄧小姐的座艙,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自己這條性命,也不啻是鄧小姐救的,方才若殺了傅雁書,剩下的水軍為報此仇,亦不會顧忌鄧小姐,殺上來的話自己和沉鐵、王真川三條命定然要交待在這了。雖然傅雁書願意放走自己,但他仍然不敢大意,心知此人足智多謀,一旦鄧小姐不在自己手上,難保他不會翻臉無情。

  船向南岸而行,傅雁書的翼舟亦緊緊跟隨,毫不放鬆。天邊隱隱放亮之時,南岸已然在望。因為船並沒有駛入東陽城裡的碼頭,而是向城外而行,這地方正是上一次鄭司楚一家乘宣鳴雷的螺舟過江上岸之處,他看見對岸的淺灘,向沉鐵道:「行了,準備上岸吧。」

  施國強見這些人要停在這地方,這地方是個淺灘,船再駛過去定要擱淺。這艘船不小,擱了淺再拖到深水處那就難了,急得臉都白了,想說又不敢說。鄭司楚見他模樣,心道:施管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正想著,沉鐵忽道:「公子,還坐小船上岸吧。」他心中一動,心道:「原來沉鐵也動了惻隱之心。」雖然坐小船上岸實是要麻煩一些,萬一被翼舟追上可不得了,好在這兒離岸已然不遠,翼舟雖快,要追上他們也難。只消上了岸,傅雁書他們沒有坐騎,哪裡還追得上自己,這樣也讓施國強免遭一點罪,便點點頭道:「也好,我去放小艇。」

  小艇不大,但總能坐上十幾個人,三個人三匹馬也能放下。鄭司楚先將小艇放下,讓三匹飛羽待在裡面。這三匹馬都是他養慣了的,看見舊主人更是馴良。他讓王真川坐在船中,見沉鐵還沒出來,便道:「王先生,你先看著,我去叫他一聲。」

  他正待走過去,卻聽啪一聲,船尾處一道火光沖天而起。這是和斷土約定好的信號,一旦情況有變,便各自逃生。見放出信號,沉鐵已急急沖了過來,他道:「沉鐵,快過來!」

  沉鐵一個箭步過來上了船,笑道:「公子,成了!」他說著,拔出腰刀便斬斷了纜繩,小船一下掉了下去。好在離水面並不太高,但小船還晃了兩晃,差點翻倒,王真川亦扶住了船幫不敢動彈。鄭司楚有點不快,道:「也不用這麼急吧。」

  沉鐵道:「不急不行,這船要沉了,哈哈!」說完,卻聽得那大船中發出咚一聲悶響,船身一下側過來,船中已有濃煙冒出,上面傳來一陣哭叫。鄭司楚吃了一驚,喝道:「你把船炸了!」

  沉鐵道:「是啊……」將這船炸個洞,讓它慢慢下沉,傅雁書就急著去救鄧小姐,根本來不及追趕自己了。他自覺這是好計,但鄭司楚臉一白,人猛地一躍而起,雙手抓住了大船的船舷。也虧得這時船身側向他們這一邊,不然鄭司楚哪裡抓得到船舷。他手一搭上,身子一縮,翻身上了船。沉鐵見他竟然又回去了,急道:「公子……」但鄭司楚理都不理他,一個箭步沖向鄧小姐的座艙。

  現在還來得及。他一下拉開了門閂,裡面已傳來一片哭喊,卻是鄧小姐的那兩個侍女。那聲悶響發出,船一下側倒,鄧小姐的臉也有點發白,待見門一下開了,門口站了個人,她又驚又喜,叫道:「哥哥……」

  現在來救自己的,定然是傅雁書了。她是這麼想的,但門口出現的卻是鄭司楚。鄭司楚見艙中之人尚且無恙,輕聲道:「快出去,船要沉了!」

  鄧小姐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鄭司楚,實在想不通這個名叫施正的海賊漢子為什麼會這麼做。船定是他們炸沉的,可他們炸船是為了爭取時間逃生,怎麼又會上船來?這時卻聽得傅雁書的聲音響了起來:「阿容!阿容!你怎麼樣?」聽他的聲音已是急得快要哭出來了。鄭司楚也沒想到傅雁書登船竟會如此之快,不由一怔,卻聽鄧小姐低低道:「還不快走!」又放聲道:「哥哥,我在這兒!快來救我!」

  鄭司楚聽她連著叫了傅雁書兩聲「哥哥」,心裡不知怎麼有點酸溜溜的,心道:你連師哥的「師」字都省了。也不說話,轉身便走。沉鐵炸船卻不是真個為了將船炸沉,只是炸了個洞,但濃煙卻是不少,他借著濃煙已閃到船身另一側,見沉鐵正站在小船上焦急萬分。一見他出來,沉鐵馬上招手道:「公子!」鄭司楚將身一縱,已跳下了船。沉鐵也不說話,馬上奮力劃槳。鄭司楚本待狠狠揍沉鐵一拳,罵他不該如此,但看他劃得滿頭大汗,也不說什麼,拿起另一把槳劃起來。此時王真川也在劃槳,他力量不大,但沉鐵和鄭司楚都是臂力過人之輩,沉鐵劃起槳來更是熟練之極,小船竟不下於翼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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