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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他一下擒住了一個水軍,另一根鐵鍊上的水軍呆了呆,竟然站住了。在鐵鍊上站立遠比行走要難,但這人站在鐵鍊上微微上下顫動,站得卻穩穩當當。鄭司楚一見這人的本事,肚裡已暗叫了僥倖。那個水兵的本領要比自己擒住的這個好得多,若是自己向那人出手,定然不會如此輕易得手。他喝道:「要他活命的,就退下去!」

  翼舟上的水軍根本沒想到鄭司楚會反守為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了個俘虜,一時也沒人再放箭。鄭司楚只見手上那俘虜不住發抖,刀卻仍不曾拋掉。他將腰刀輕輕拍了拍這人後頸,喝道:「還不扔了武器?」這俘虜這才將手中的刀往江中一扔。

  一見這人扔了刀,鄭司楚心中才定了定。他笑道:「水軍弟兄,在下南海麻天光大王麾下施正,只為求財,不為取命。讓我們全身而退,誰也不會有事,否則別怪我無情!」他曾聽紀岑和談晚同說過,先前海上曾有個悍匪麻天光,已被他們掃滅。現在一時間也捏造不出別的名目,便拿這麻天光的名字出來,反正這些東平水軍也對麻天光知之不詳。

  他報出名來,那些水軍果然大多茫然不解,一大半在想:麻天光是什麼人?另一根鐵鍊上的那水軍忽道:「原來是海賊餘黨。你到底要做什麼?」

  一聽這人的聲音,鄭司楚心裡便是一凜。這聲音,分明便是傅雁書!他暗暗叫苦,沒想到傅雁書竟會來得如此之快,但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笑道:「顧司長與我家大王有恩,大王命我來救他親屬。我也不願傷人,你們閃開吧。」

  這謊扯得其實有點沒邊,但傅雁書也是剛才才得到消息,先入為主,一時間也想不到有破綻,心道:果然顧清隨狼子野心,早與麻天光有聯繫。早先聽五羊城說麻天光已被掃滅,原來是假消息,他們定已將麻天光收伏了。對捉拿王真川他其實並不如何上心,但鄧小姐在這船上,卻是不能不救。他喝道:「施正,難道你還以為逃得掉嗎?」

  鄭司楚將那水兵擱在鐵鍊上,站得倒更穩了。他笑道:「若是逃不掉,那便玉石俱焚,亦無不可。」

  他說的「玉石俱焚」指的是與傅雁書同歸於盡,但傅雁書臉色卻是一變,罵道:「無恥海賊,卑鄙下流!」

  被傅雁書罵了一句,鄭司楚這才回過味來,傅雁書一定以為自己說的是要拿鄧小姐為人質威脅他。

  他也不解釋,笑道:「傅將軍但罵無妨。我施正不過是塊頑石,得與美玉同歸,倒也得其所哉。」

  傅雁書見此人仍是不焦不躁,惱怒中倒也有一分佩服,心道:海賊中竟也有此等人物,我真是小看了天下人。鄭司楚見他沉吟不語,只道已將他僵住了。雖然自己不會真的拿鄧小姐去威脅他,但嘴上這樣嚇嚇他倒也無妨,正待再說兩句,傅雁書忽然身子一墜,喝道:「毛賊!」

  鐵鍊被傅雁書一墜,一下沉落,直如一張彎弓,傅雁書卻借勢一沖而起,跳起了數尺高。鄭司楚也沒料到這人竟會暴起發難,吃了一驚,還沒回過神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已直取他面門。鄭司楚也不知這是什麼東西,將腰刀一橫護住面門,卻聽當的一聲響,他的手便是一震,刀身已被擊得彎了過來,那竟是個拳頭大的銅錘。

  銅錘一擊便將鄭司楚的腰刀擊得不成樣子,又滑過了刀身。鄭司楚頭一側,這銅錘掠過他鬢邊飛過,又突然收了回去。在鐵鍊上根本無法閃避,鄭司楚若不是先用腰刀格了一下,這一錘定然將他擊個腦漿崩裂。鄭司楚只覺背心都是冷汗,腰刀已不能用了,當即將刀一扔,手一抖,從袖中抽出了如意鉤。這時傅雁書人仍在半空之中,銅錘倏收倏發,剛收回便又發出,鄭司楚出手亦快,將如意鉤頂去。又是當一聲響,銅錘正擊中如意鉤的尖端,鄭司楚只覺渾身一震,再難抓住那水軍了,人已被震得從鐵鍊上直摔下去。

  當傅雁書一錘將鄭司楚擊落,他擒住的那水軍也被這一震滾落鐵鍊之下。但這人本來就在伏在鐵鍊上,雙手一把抓住鐵鍊叫道:「傅將軍!」掉進水裡倒不會有事,但現在兩船如此近法,隨時會相撞,這般掉下去正在兩船之間,一擠的話當場要被擠成肉餅。傅雁書已跳到了這根鐵鍊上,見那水軍遇險,便伸手抓住了那水軍的手腕道:「抓住!」他正要將這水軍拉上來,卻覺風聲一動,一團黑影忽地直沖上來。他嚇了一跳,不知出了什麼事,定睛一看,卻見鄭司楚竟然從下面跳了上來,站到了船舷上。傅雁書不由一呆,心道:他還有這等本事!一時間也不禁茫然。

  鄭司楚被震落鐵鍊,手中仍抓著如意鉤。如意鉤本來是有鉤子的,但鄭司楚因為不會用鉤,因此將鉤取下,現在這如意鉤只相當於一柄細細的短槍。他人已摔下了鐵鍊,心中卻反倒更為鎮定,不等身體落下,如意鉤已倒轉過來,猛地紮向船幫。如意鉤紮在了船身上,他的人掛在一端,這杆如意鉤已彎得如一張弓相仿。

  千萬不要斷!

  鄭司楚想著。好在如意鉤雖細,卻是精金煆造,極是堅韌,便是掛兩個鄭司楚都不會斷,鄭司楚將如意鉤彎得快成半圓形了,雙足在船身一蹬,借著如意鉤的彈力,人忽地直沖上來,趁勢拔出了如意鉤,在空中連翻兩個跟鬥,竟又跳回船舷上。正在掌舵的沉鐵本來見鄭司楚被擊落,一口血都要噴出來,沒想到他居然還能翻身上來。現在傅雁書正抓著那水軍手腕,流星錘已用不出來,鄭司楚只消將如意鉤戳去,兩個人都難逃一死。他一顆心大起大落,這才長籲一口氣,心道:公子真是好本領!

  鄭司楚僥倖翻身上來,見傅雁書正在抓著那水軍,根本來不及還手。他得理不饒人,伸手便要刺。傅雁書也知這一下刺來,自己躲無可躲,只餘一死,心頭一涼,但手中卻反倒一用力,喝道:「接著!」

  要死,就死我一個吧。他想著。那水軍被他一擲,落向翼舟之上,自有旁的水兵接住。那些水兵見傅雁書死到臨頭,想救也沒辦法救,全都失聲驚叫。鄭司楚哪裡還會留情,挺槍便刺。就在此時,身後突然鏗然一響。

  那是鄧小姐在艙中彈響了琵琶。她雖被鄭司楚關在艙中出不來,聽卻聽得清楚。鄭司楚說什麼「麻天光大王麾下施正」,她心道:原來這人是五羊城來的,居然一口京中話,我都被他瞞過了。待聽得打鬥聲起,知道傅雁書已與他交上了手。她自是盼著傅雁書得勝,卻不知為什麼,隱隱也不希望這海賊施正遭殃。等聽到水軍驚叫,她的心亦一下提了起來。

  水軍在驚呼,定然是傅雁書遇險了。她急得手足無措,不自覺信手一彈。本也只是無心之舉,但她琵琶之技已然高絕,便是信手間也自成曲調,正是《一萼紅》的頭一個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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