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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這話一出,不但林先生大吃一驚,便是王真川都動容。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麼個滿身醃魚味的商人居然只看了一眼就說出王真川的傳承來了。要知琵琶南北兩派,形制完全一樣,南派琵琶比北派的只短半寸,尋常人根本分不出南派還是北派。他們哪知道鄭司楚在五羊城不知和宣鳴雷與申芷馨合奏過多少次,宣鳴雷抱著琵琶的樣子他看得熟而又熟。王真川和宣鳴雷個子差不多,一抱琵琶在懷裡,他馬上就看出是南派還是北派了。

  林先生驚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施公,不知您是哪一派?」

  鄭司楚一語說得如此內行,林先生對他越來越尊敬了。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一介販夫,哪裡有閒暇著意這些清玩。我只是聽我一位遠房姨母說起,說得多了,也就記住了。」

  林先生張了張口,王真川卻已搶道:「令姨母是哪一位?」

  王真川對鄭司楚這麼個商人一直看不起,但現在實在壓不住好奇心。鄭司楚心道:不錯,先聲奪人,先把你鎮住了再說。他道:「我姨母姓蔣……」

  他還沒說完,林先生已大叫道:「蔣夫人!」王真川卻叫道:「花月春!」

  鄭司楚道:「我姨母姓蔣,當然是蔣夫人。」他心裡暗笑,但臉上仍是一派平靜,又道:「花月春是誰?」

  林先生心道蔣夫人當初曾淪落風塵,花名便叫花月春。數十年前,花月春之名真可謂名震天下,據說當初的帝君也曾是她的裙下之臣。但既然花月春是這位施正的姨母,當然也不好當面說這話。他道:「蔣夫人少年時便叫花月春。當初,她可是有『天下八絕』之一啊!」說著,看著鄭司楚的眼光也隱隱有幾分崇敬,似乎知道了鄭司楚是花月春的遠房侄子,眼前這商人也大不一樣了。

  鄭司楚道:「原來姨母當初叫花月春嗎?她倒沒說過。」

  林先生心想這話你姨母當然不會說。他本來不過只是好客,現在得知這商人竟然是花月春的外甥,那是死也不肯放他走了,沒口子道:「施兄請,請。」一副鄭司楚若不肯賞臉、他就要大失所望的樣子。鄭司楚心中暗笑,臉上還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嘴裡道:「不敢當,不敢當。」

  一進大堂,鄭司楚一眼就看到邊上放著一排座位,定是樂班了,當中則是一張大桌。鄭司楚道:「林公,不知府上有何喜事?」

  林先生道:「好叫施兄得知,小女三月前產下一兒,今日恰逢百日,我便請上幾位好友前來小酌。施兄恰逢其會,真個令我蓬蓽生輝。」

  鄭司楚想起去年三月間自己假扮三毛來林府送貨,當時林府正是辦喜事。現在二月,十月懷胎,就算一嫁過去就懷上了,三月前生子也早了點,只怕嫁過去時已珠胎暗結了,順口道:「是去年三月間出閣的令愛嗎?」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不迭,心道:糟了,真是言多必失!自己現在是霧雲城商人施正,先前一直在閩榕省不能北歸,現在道路已通才回來,怎麼會知道去年三月間林府辦了喜事?果然,林先生也詫道:「去年三月是小兒成婚,小女年前便已出閣。施兄怎知去年我家中曾辦喜事?」

  林先生這話也是順口問問的,但鄭司楚不回答終究不好。他訕笑道:「我也是剛聽人說的。」

  林先生心道:是左公所言吧?他和左暮橋雖是熟識,但左暮橋一錢如命,十足市儈,林先生對這種人實是看不起,所以兒子成婚也沒請他,便也不再多問,省得尷尬。

  廳堂中客人其實不多,除了剛到的鄭司楚和王真川,還有三個人坐著。林先生帶著鄭司楚引見,原來這三個人中一個是琴師宋成錫,另一個則是東陽城文校的樂理教師名叫侯功山,最後一個卻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乃是禮部致仕侍郎苗進和。苗進和本身也深通樂理,鄭司楚還記得自己和程迪文兩人被開革出伍後,程迪文去了禮部赴職,當時的頂頭上司正是這苗進和,只怕也是剛致仕的。這三人中除了宋成錫是個白丁,對鄭司楚這商人還算客氣,另兩人算是官員,對他都是愛理不理。作為一個商人,在這種場合應該稍嫌局促不安,鄭司楚也順口寒喧著,一邊打量著周圍。

  在林先生的客人中,現在是這苗進和身份地位最高,但當鄭司楚注意到苗進和坐的是次席,並不是首席,首席還空著。

  苗進和只能坐次席,那今晚還會有什麼人要來?鄭司楚心中尋思著。他記得父親告訴自己,一個人要多看多想,很多別人不肯明言的事其實都可以推斷出來。苗進和曾經是禮部吏郎,地位能比他還高的屈指可數,何況他這樣的年紀,在東平城和東陽城,能讓他坐次席的人,算起來,大概只有蔣鼎新或鄧滄瀾。

  這兩個人是之江省一文一武的首腦,鄧滄瀾新敗之下,現在正在張羅著第二波攻勢。以鄧滄瀾的性子,在這當口應該不會來參加這麼個沒要緊的小孩百日宴。那是蔣鼎新嗎?蔣鼎新是個能吏,相當勤政。現在東平城多了許多外來部隊,他還能有這份閒心嗎?那麼除了這兩個人,接下來的就可能是他們的家屬了。鄭司楚並不知道蔣鼎新的妻子是何許人也,但鄧滄瀾夫人卻是大統制的妹妹可娜夫人。如果是可娜夫人的話……

  鄭司楚並不曾見過可娜夫人,大統制倒見過三次。第一次見到大統制,還是父親剛昏迷時。當時大統制前來,在國務卿府惹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鄭司楚也幾乎要下跪,只覺見到了天人一般。但那一次他就覺得這樣似乎不對,大統制同樣是人不是神。後來大統制還來過兩次,他雖然沒有第一次見到時那種要五體投地的感覺,仍是戰戰兢兢。

  大統制仿佛能夠看透自己。站在大統制面前,他總有這樣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可娜夫人是大統制的妹妹。共和國成立後,可娜夫人一直十分低調,辭去了一切職務。但大統制如此,可娜夫人也絕對不會是簡單的人物。鄭司楚自信能瞞過旁人,但若在可娜夫人面前,卻有點忐忑。好在自己僅僅是個偶遇的商人,就算可娜夫人見了自己也不會多加注意。他年紀不大,但已在戰場上經歷過好幾次生死關,論膽量和鎮定,自覺不會輸於任何人,就算可娜夫人真的要來,他也並沒有太多的懼意。

  來的,總要來。如果這一關都過不了,那自己終究也難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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