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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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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垣區是霧雲城最大的一個區,聚居著工匠、商人,以及共和國各級部門的下層屬吏。在這兒,歌樓酒肆也是最多。這家「聽月居」名字很別致,門面也不算大,基本上是一些低級官員和各部屬吏每天回家後來喝上一兩杯的所在。 十一月三日的黃昏,斜陽淡淡地映在牆角。共和二十二年的尾聲,似乎也帶上了一點淡淡的憂傷。這輛馬車在院子裡停下,一個跑堂的馬上過來招呼。 從車子裡走下來一個穿風衣的人。這人的風衣有個大風帽,將一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雖然霧雲城的十一月已經相當寒冷了,不過這樣穿法還是稍嫌誇張了。只是做生意的和氣生財,客人別說穿件帶風帽的風衣,就是把棉被裹在身上,跑堂的也不能說個「不」字,因此根本沒有在意,仍是滿面堆笑地將這人迎了進去。 那是個雅座,有個人在裡面等著了。這雅座特別僻靜,雖然現在天還未黑下來,但那人坐在裡面卻已是連面目都看不清了。那人端坐在案前紋絲不動,案頭只點了一盞油燈,穿風衣的那人讓隨從侍立在門口,自己走了進去,與等在裡面的那人相對而坐。一坐下,本已坐著的人便拿出一個扁扁的木盒,打開後,裡面是一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塗了一層白漆的木板,邊上則是一支筆。那人拿起筆來,在木板上寫了幾個字:「顧公意下如何」。 穿風衣之人抬起頭,看了看這人。如果有個職位較高的官吏在此,見到此人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穿風衣的人分明便是代理國務卿、吏部司司長顧清隨。 鄭昭昏迷後,顧清隨成為代理國務卿。數月前,他曾集結一批議府成員,上了一條對大統制的不信任案。因為大統制執意要進行西征,第一次還只是昌都省一省開支,耗費的是畢煒在西靖省的積蓄,規模也不是很大,但第二次卻出動了三個軍區的兵力,幾乎將一年的國庫收入全部耗盡了。這一次西征假如勝利了還好,結果卻是勞而無功,軍事上毫無成果,反倒使得畢煒這個昌都軍區的軍事長官也戰死在西原。為了彌補這個缺口,大統制又責令顧清隨想辦法增加國庫收入。 顧清隨跟隨大統制已久,向來對大統制服膺無比,從不敢有違。當鄭昭身為國務卿時,顧清隨心中對鄭昭很有點不滿,覺得他竟然有時敢違背大統制的意願,真個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是接替鄭昭成為國務卿後,終於明白了鄭昭的心思。 大統制剛愎自用。 這種念頭,顧清隨從來不曾、也不敢有過。但他一做上代理國務卿還不到十天,就不由自主地這麼想了。特別是第二次西征失敗,顧清隨並非知兵之人,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兵,在他看來,胡繼棠和方若水趁著糧草尚未完全耗盡,及時班師是完全正確的,這使得五萬遠征軍有七成多都安全返回了,保證了共和國的軍事實力不受大的損害,大統制卻認為胡方二人延誤戰機,罪大惡極。 因為此事,顧清隨第一次向大統制的決策提出了異議,說胡上將軍和方上將軍雖然戰術上有誤,但他們保全遠征軍大部的安全返回,功不可沒,何況現在也是宿將漸漸凋零、後起戰將尚未成長起來的非常時期,對胡繼棠和方若水責罰太過,有可能會打擊軍心。但大統制卻大發雷霆,指責顧清隨想賣好給胡繼棠和方若水,有結黨營私之弊。結果,顧清隨第一次被大統制罵得汗出如漿,胡繼棠和方若水兩人仍然被革職。 經過此事,顧清隨有點心灰意冷。他本來就自覺能力不及鄭昭,做這代理國務卿已覺勉為其難,如果大統制還要這樣一意孤行,到時有什麼不是全是自己擔著,換句話說,自己是個隨時都可能被捨棄的工具罷了。他越想越覺得前途渺茫,好在共和國的律法中有議府可以提出不信任案彈劾這一條,他就以此為武器,向大統制發動了第一次攻擊。 本來,在顧清隨心目中,共和國的律法至高無上,包括大統制在內都必須受其制約。但大統制強行解散了議府,終於讓顧清隨徹底喪失了信心。 大統制已經變了。大統制完全成為了當初的帝君,而且是最暴戾的帝君。為了共和國,要消滅的不是五羊城的再造共和勢力,而是大統制! 當顧清隨發現自己有這麼一個心思時,他一時都嚇呆了。現在大統制一定對自己加倍注意,雖然顧清隨不相信連自己在想什麼大統制都能知道,但他還是感到害怕。要消滅神一般的大統制,顧清隨幾乎要認為自己已經發瘋了。可是這個念頭越來越堅定,那就是大統制不死,共和國必將陷入翻天覆地的內亂中去——尤其是傳來鄭昭抵達五羊城,五羊城揭起「再造共和」的旗幟這消息的時候。 曾經與大統制一同創立起這個共和國的,文為鄭昭,武為丁亨利。只是連這兩個人都一叛一死,到了這時候,顧清隨怎麼都覺得共和國已經出現問題了,何況,他自己就是五羊城人,在五羊城度過了數十年,就算從這方面想,他也無法認同與五羊城為敵這個事實。 一定要殺了大統制! 如果說這本來只是一個念頭,現在卻已經成了顧清隨的信念。他看著木板上這幾個字,拿過邊上一塊抹布來擦去了,又拿起筆寫道:「其人深居淺出,如之何?」 看到顧清隨寫的這幾個字,坐在對面的那人微微一笑,但這回他並沒有在木板上寫字,而是從懷裡拿出了一張紙遞了過去。紙上寫得密密麻麻,字也很小,顧清隨接過來對著燈光細細看了一遍,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紙上寫的,是刺殺大統制的計劃。這個計劃相當嚴密,假如行事之人有足夠高強的本領,說不定還真能成功。顧清隨有過目不忘之能,看一遍便都憶記得了,但他看一遍又一遍,似乎想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左手則拿著抹布將木板擦了又擦,可右手仍然捏著紙不放。坐在他對面那人耐性倒是極好,不焦不躁,一般木然坐著。兩人坐了許久,顧清隨這才將紙還給對面那人,那人卻一下湊到油燈上燒了,看著顧清隨。顧清隨拿起木板上,卻遲遲不在木板上寫字。 又過了良久,對面那人終於有點焦躁了,拿過木板來寫了兩個字:「如何?」 顧清隨雖然面無表情,其實心頭卻似有滔天巨浪。他為了這個計劃已策謀許久,但真個要實現的時候卻又感到事先考慮的還是太少了。不是計劃本身,而是對這計劃實行後的情形,估計得還很是不足。 直到現在,大統制雖然解散了議府,將自己也軟禁起來,但畢竟並沒有撕破面子,自己還能夠自由自在地來到這聽月居便是最好的證明。只是,一旦真個執行了這個計劃,那就和大統制成為勢不兩立了。計劃一旦失敗,自己當然萬劫不復,顧清隨也早有準備。只是他現在猶豫的,倒是這計劃成功之後,事態真個能和自己預料的一樣嗎?大統制固然剛愎自用,可是有大統制的世界和沒有大統制的世界,完全是兩個天地。失去了大統制,也許會變得比現在的情形更糟…… 想到這裡,顧清隨心裡又是一震。這一點他一直沒有想過。一開始見到大統制時,他對這個年輕人頗存輕視,隨後卻漸漸生了崇敬之心,直到敬若天人。當共和國真的成立了,自己也成為共和國有數的高官時,卻覺得這共和國實在並不見得比帝國好多少,特別是當大統制的權威比過去的帝君有過之而無不及時,顧清隨終於也開始懷疑,推翻帝國,建立共和國,究竟有什麼意義。犧牲了那麼多性命,換來了這個新生的國家,無論如何也應該比過去更好。可是,顧清隨卻甚至覺得,現在有些地方還不如過去。 造成這種情況的根本,就在於兩次失敗的遠征吧。不論哪個時代,窮兵黷武都是一個貶義詞。共和國本來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國力正在不斷恢復,但畢竟還只是恢復時期,那場幾乎毀天滅地的大災難過去了也沒多少年,大統制卻在這個時候一意孤行,發重兵遠征西原,這已不能用「不智」一詞來形容了。當初鄭昭公然反對向西原用兵,顧清隨雖然不敢附和,心中卻極為贊同,盼著大統制能從善若流,不要做出這最錯誤的決斷。 只是,大統制仍然走出了最錯的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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