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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她將箏放回布套,背回背上,轉身便走,連告辭都不說了。平時申芷馨見到他們總是斯有禮,發這麼大的火還是第一次,鄭司楚實是摸不著頭腦,不敢挽留她,待她一走,他苦著臉道:「宣兄,我是不是吹得很糟,才讓小芷生氣了?」

  宣鳴雷道:「哪裡,單以笛技而論,你已比我強得太多了。」他咽了口口水,又道,「只是音律,也如兵法,要因勢利導,不能一味強攻。好比打起仗來,前鋒營沖營,輜重營打掃戰場,要是哪回敵人從背後襲來,就要及時轉變隊形,不能讓輜重營也抄著刀子去廝拼。」

  宣鳴雷這般說,鄭司楚卻也明白了。他道:「道理我也知道,只是吹出來,總是不知不覺往這路子上走。」

  宣鳴雷道:「這應該是你練習太少,聽得太少的緣故。百戰百勝之將,絕非從軍校一出來就是的,全得在實戰中磨練出來。鄭兄,你吹笛,大概還是自己練習多,旁人點撥少吧?」

  他這話便是說得甚切。當初鄭司楚向蔣夫人請教,蔣夫人只是糾正他的指法,要他多加練習,特別是各種風格的曲子都要練練。但鄭司楚一吹到柔媚的曲子,往往就覺得吹不下去,而《秋風謠》這等曲風銳利的,卻吹來得心應手。他道:「想必便是如此。」

  宣鳴雷道:「那就是了。好比你當初聽我彈《一萼紅》,這曲子本來夠軟的,但閔先生此詞卻是雄渾悲涼,我想著他這首詞,便要配合詞風……」

  鄭司楚聽他說到那《一萼紅》,說是「閔先生」,詫道:「閔先生?閔維丘嗎?」

  宣鳴雷道:「自然,天下哪還有第二個會填詞的閔先生?」他說著,信手一撥,琵琶弦上出來的卻是金戈鐵馬之聲。宣鳴雷哼唱道:「快哉風!把紅塵掃盡,放出一天空。」

  此時海風已然轉大,身下的海水窾坎鏜鞳,亦是響個不住,只得宣鳴雷接唱道:「銀漢崩流,驚濤壁立,洗出明月如弓。會當挽、轟雷掣電,向滄海、披浪射蛟龍。扳倒逆鱗,劈殘螭角,碧水殷紅。」此時上段已終,他彈了一段過門,又唱道:「記得縱橫萬里,仗金戈鐵馬,唯我稱雄。戰血流幹,鋼刀折盡,贏得身似飄蓬。撫長劍、登樓一望,指星斗、依舊貫長虹。」唱到這兒,聲調越來越悲涼,聲音雖然轉弱,卻仍是一字不亂,聲聲入耳。宣鳴雷又彈了幾下,結道:「歎息都成笑談,只付衰翁。」

  閔維丘乃是人們傳頌一時的大詩人,所填之詞酒樓上傳唱甚廣,風格也以柔媚居多,此詞鄭司楚卻不曾聽過。當初在酒樓上聽宣鳴雷所唱,末句不曾唱出,這回才算聽他唱完。待宣鳴雷唱完了,鄭司楚道:「閔維丘好像沒當過兵吧,怎麼這詞裡好像在說一個老將?」

  宣鳴雷道:「這是他晚年和鄧帥相遇,在酒席上即席賦的。當時我也在場,鄧帥聽他唱完,眼淚都流下來了。閔先生說的,應該就是鄧帥了。」

  鄭司楚點了點頭道:「那就是了。」他忽然笑道,「若是小芷聽你唱這般一首《一萼紅》,多半也要朝你發一頓脾氣了。」

  宣鳴雷只是笑了笑,心道:曲風不同,你到底還是對音律知之不詳。他放下琵琶,忽道:「鄭兄,今天令尊和申太守是在準備大事了吧?」

  雖然沒有人和宣鳴雷明說,但宣鳴雷亦已聽到風聲了。鄭司楚道:「是啊。」

  宣鳴雷望著遠處海天一線,歎道:「雖說此事勝算很大,但到底不是十足十。萬一有了意外,鄭兄,我們是不是就該跑路?」

  鄭司楚這回倒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

  宣鳴雷笑道:「碼頭從昨天起就停了這麼艘大船,我又不是瞎子。今天這日子,申小姐也跑過來,分明是申太守以防萬一,萬一他們舉事失敗,讓她也跟著我們跑路的意思。」

  鄭司楚道:「那也只是以防萬一而已。我估計,現在應該能成了。」

  宣鳴雷點了點頭道:「若是不成,城中定然已經大亂。畢竟,五羊城要公然反叛,鐵了心要跟大統制走的人不會答應。不過明天城中還應該會亂一亂,希望申太守未雨綢繆,已作準備。」

  城中上下,定然不會萬眾一心,難保不會有鋌而走險的,特別是軍中的中下層軍官。鄭司楚淡淡道:「如果是前些日子,我還有這個擔心,但現在已不擔心了。」

  宣鳴雷道:「噢,你哪來這麼大信心?」

  鄭司楚微笑道:「申太守心思縝密,諸事都已有準備。那天余成功去見他,雖然他當時並沒有覺察出意外,但暗中卻已做好防備。當時這幾個刺客本意定然是想刺殺申太守,但發現無從下手,這才退而求其次,前來刺殺家父。」

  宣鳴雷又點了點頭道:「確實,你說得是。看來『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這話,當真是至理名言。」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乃是兵法中一句名言。鄭司楚對此話實是有切身體會,當初西征朗月,方若水一軍就是因為不知五德營底細,以致久攻不下,後來畢煒前來助戰,五德營的底細已多半摸清,終於一舉成功。而隨畢煒遠征西原那一次,同樣是不知五德營在西原已有種種變化,結果敗北。後來三上將的大軍遠征,又何嘗不是知己而不知彼,結果被五德營的新武器偷襲得手,以絕對的優勢出征卻灰溜溜地逃回來,畢煒更是將性命都丟在了那裡,而方若水與胡繼棠兩位上將軍雖然逃得性命,前半生所建立的聲名亦已喪盡。

  擊敗他們的薛庭軒,比自己大不了幾歲,更是曾與自己鬥槍落敗。想到這一點,鄭司楚心中卻不是得意,只是說不出的痛苦。當年擊敗薛庭軒的喜悅,現在卻仿佛成了一根插在他心頭的尖刺。薛庭軒已成為傳說中的人物,自己呢?在大統制追殺下苟延殘喘,甚至,不是大統制的直接目標,僅僅是作為父親的附帶物!而這一點更讓鄭司楚有種窒息感。在他心底,自己永遠不是什麼附帶。

  與大統制對抗到底,不僅僅是為了父親,也是為了自己。

  他這樣想著,仿佛應和他這念頭,遠遠傳來了幾聲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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