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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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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司設在五羊城最南端,這一塊只有一處船舶能夠靠岸,別處地勢極為險要船隻根本無法停靠,這也是當初將特別司設到這兒的原因。鄭司楚和宣鳴雷走到海邊,遠遠便見申芷馨坐在一處崖上,箏已擺在身前,她正在調音。見鄭司楚和宣鳴雷過來了,申芷馨微笑著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道:「宣將軍,真不好意思,把你叫了過來。」 宣鳴雷揀了塊石頭坐下道:「怎麼樣?再來一曲《秋風謠》嗎?」 《秋風謠》是鄭司楚最熟的曲子,但申芷馨搖了搖頭道:「現在可不是秋天,還是吹一曲《坐春風》吧。」 《坐春風》亦是古曲,因為曲調優美清麗,五羊城的飲宴上凡有樂隊助興,多半便奏此曲,申芷馨那回拿來的曲譜中有此曲,但鄭司楚和宣鳴雷都還沒練過。宣鳴雷彈了兩個音,笑道:「這回只怕要出醜了。鄭兄,我們先熟熟手吧。」 那本曲譜鄭司楚一直帶在身邊,翻出來看了看,卻見曲譜下還有詞,想必這《坐春風》本是一首歌。他念道:「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念完不由笑道,「曲名是《坐春風》,詞中卻寫著南國秋來八月間。」 申芷馨道:「按譜填詞,本來詞與曲相合,但後來就只取曲調,詞與曲名無涉了。你別管這詞,只管曲子吧。」 《坐春風》還有下半段,鄭司楚見寫著「可惜好容顏。明朝風雨後,總凋殘。勸君且放兩眉寬。杯中酒、以盡一宵歡。」這等淺吟低唱,詠歎流年似水,當及時行樂的歌詞向來不為他所喜,但申芷馨選了此曲,他便也不再多說,摸出鐵笛來試吹了幾下,只覺這曲子也不甚繁複,以自己現在的技藝,當能應付自如。待宣鳴雷和鄭司楚練了一陣,申芷馨道:「行了嗎?我們開始吧。」 這時一陣海風吹來,將申芷馨的一綹頭髮吹得飄起。她伸手一捋,挽到耳後,姿勢曼妙之極。鄭司楚和宣鳴雷兩人都看得癡了,申芷馨見兩人都不答話,全都賊兮兮地看著自己,嗔道:「準備好了吧?」 宣鳴雷撥了兩下琵琶,笑道:「還是上回那樣?申小姐先彈一段過門,我們再加進來?」 申芷馨微笑道:「那好。」說著,纖指輕撥,曲聲如流水般響起。海風有時會吹得浪如壁立,但此時的海風卻輕柔如絲,她指下箏聲散在海風中,更是美妙絕倫。 「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鄭司楚回味道詞中的意境。這詞說的是個獨自等待在樓上的女子,寂寞而憂傷,所謂「人如玉」,自是生得美貌如花,好像正是在說申芷馨一般。他對音律一道已經入門,當初不通音律之時也只覺泛泛,但現在聽來,卻覺得申芷馨指下每一個音符都似有了靈性,每個音符都像她的手指,柔軟委貼,聽來亦有種恍如夢寐之感。只是,這種柔媚卻又好似與自己格格不入。曲調仿佛春風化雨,自己卻是一塊磐石,巋然不動。 這時過門已彈到了結尾,宣鳴雷明於音律,知道此時正是自己加入的良機,五指一輪,一連串琵琶聲便已響起。也就是琵琶聲響起之時,鄭司楚的笛聲也同時響起,兩人事先並無交流,但響起來卻一般無二。申芷馨聽他二人同時加入,心下竊喜,忖道:司楚哥哥的笛藝又有長進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真能登臺合奏。 笛聲和琵琶聲響起,笛如春風,琵琶則如細雨,真個有春暮雨打芭蕉之意。箏聲和琵琶聲、笛聲夾在一處,三者齊頭並進,既如揉成一片,又脈絡分明,說不出的美妙動聽。鄭司楚初時吹來,尚有幾分生澀,不敢吹得太高,但過了一陣,生澀之意漸去,笛聲也越來越明亮。此時已到了第二段。到了第二段,又該申芷馨奏一段小過門了,等她將這段小過門奏完,琵琶聲和笛聲又同時響了起來。只是申芷馨暗自皺了皺眉。 單響琵琶聲和笛聲,當真不分上下,難以軒輊。可是這《坐春風》的歌詞是歎息流年易逝,韶華不至,要人珍惜眼前光景。鄭司楚的笛聲卻越吹越亮,仿佛這場濛濛細雨下得越來越大,漸成天風海雨,箏聲和琵琶聲漸漸跟不上他。她心道:司楚哥哥的手法是越來越高了,可是……可是他的心性太高,實在讓人難以親近。奏到後來,琵琶聲和箏聲已匯成了一股,和笛聲成了相抗之勢。 鄭司楚此時手持鐵笛,物我兩忘,腦海中來來去去的,哪還有什麼隔水紅樓、樓下丹荔綠蕉、樓上玉人倚欄,而是金戈鐵馬、烽火遍地。那一日《秋風謠》吹到極處,將一樹綠葉也激落了許多,這回這段《坐春風》也吹出了秋風之意,全然脫離了《坐春風》本意。宣鳴雷手法極高,陰柔陽剛無所不能,可就算是他,亦有難以招架之感,不要說申芷馨的箏聲,更是七零八落,仿佛笛聲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快劍,當者辟易,無不化為齏粉。連海風也似受笛聲感應,越來越大,崖下浪濤滾滾,打在礁石上,盡成細屑。 終於,一曲已到尾聲。到了這最後,琵琶聲尚可聽到,箏聲已是微不可聞。吹完了這一曲,鄭司楚取下鐵笛,只覺胸臆間熱血奔湧,簡直要仰天大吼一陣方能發洩。他長籲了一口氣,這才笑道:「小芷,我有沒有一點進步?」 申芷馨看了看他,但眼神馬上轉到了別處,微笑道:「司楚哥哥,你的手法是大有進步了,可是這可是《坐春風》,不是《秋風謠》啊。」 鄭司楚啊了一聲,心道:是啊,我怎的把這曲子吹成這樣?難道,我離開軍隊這麼久,想的仍是金戈鐵馬、殺伐廝殺嗎? 一邊宣鳴雷見申芷馨神色不悅,心想一件好事別鬧得不歡而散,便笑道:「鄭兄的笛技實在已神乎其神。不過音律隨心,心有所感,發乎指端,鄭兄想到的一定是戰場之事吧?」 申芷馨撇了撇嘴道:「我就不明白,你們想的全是殺啊燒的。好好的曲子,你們吹成這樣,嚇都嚇死了。」 她雖是說「你們」,但又說「吹」成這樣,不滿的自是鄭司楚一個。鄭司楚哪會聽不出來,苦笑道:「小芷,讓你笑話了,我說我在此道上沒什麼天分。」 申芷馨道:「司楚哥哥你其實很有天分,段阿姨就很懂音律,那時她跟我說,一曲有一曲之境,吹奏時當體會一曲的意境,不能一味隨心所欲,不然什麼曲子全是一個調調,那還讓人怎麼聽!」 鄭司楚聽她已在耍小性子了,心道:小芷平時挺大方,一說到音律,馬上就刻薄起來。他賠個笑臉道:「小芷教訓得極是,所以還要你多教教我。」 申芷馨聽他說了句笑話,心想:司楚哥哥平時不苟言笑,現在說這笑話也這麼幹。她撇撇嘴道:「我可教不了你。司楚哥哥,你啊,是積重難返,吹吹《秋風謠》還好,吹別的,那真是糟蹋了。」 這話已有點重,宣鳴雷生怕鄭司楚下不了臺,忙打圓場道:「其實鄭兄也是疏于練習。申小姐,你常來來,將音律上的心得多跟他說說,他一定會體味得到的。」 申芷馨臉忽地微微一紅,啐道:「誰要教他啊,榆木腦瓜,開不了竅。」說著,板著臉將箏收了起來,說道:「我去看看段阿姨去,你們自便吧。」 宣鳴雷奏樂的癮頭實未過足,見申芷馨要走,忙道:「申小姐,不再練幾段嗎?我們換一段練吧。」 申芷馨道:「算了,以後再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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