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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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明白無誤,殺無赦。這一次,不用顧忌什麼,見人就殺,一個活口都不用留,就算對方是曾經的國務卿也是這樣。天權與開陽兩人點了點頭,三人同時閃身到壁前。 暗殺之道,在於無聲無息。現在還早了點,但申士圖派來的援兵馬上就會趕來,到時更難下手,因此現在這時候才是最佳時機。這三人在牆根處以手語比劃了幾下,商定了下手計劃,三人頓時分開。 此時屋內,宣鳴雷正坐在廳裡剔牙,樓上鄭司楚則小口地喝著粥。宣鳴雷剛送了包子出去,一切都平靜如常,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外面已生大變。 鄭司楚慢慢吃著粥,一邊咬著一個包子,面色平靜,心裡卻已如翻江倒海一般。 到了五羊城,本以為已是逃出生天,但看來事情並沒有完結。大統制不把父親置於死地,必不肯休。幼時他在學校裡學習過共和國的歷史,覺得這個美好的共和國是由父親輔佐大統制建立起來的,自己亦是光榮無比。但隨著年紀增長,卻越來越覺得現實並不如幼時想像的那般美好。 那時,他還聽聞了很多大帥丁亨利的事蹟。說丁帥百折不撓,為了共和國的建立不惜肝腦塗地,丁帥確實為了共和國殫精竭慮,死而後已,可是他卻最終死在了共和軍的追殺之下。那時他就極為震驚,覺得書上說的是一套,事實卻是另一套。 曾經為了同樣的夢想而奮鬥的戰友,也會有反目的一天。更讓人擔心的事,反目的原因卻諱莫如深,誰也不知道真相。這樣的國家,真的如此美好嗎?人間樂土,不應該是一個人人自危的地方。一夢醒來,昨天還在讚美的人,今天就成了叛徒。丁亨利被殺後,關於他的讚美之詞瞬即消失了,周圍漸漸出現了不少丁大帥結黨營私、違背共和信念、肆意不法的傳聞。鄭司楚還記得當時霧雲城有個著名的說書先生申公北,最擅長說一套《墜星原血戰錄》。所謂墜星原,是天水省的一個地名,也是帝國軍和共和軍決戰的地方。這申公北相貌堂堂,口才極佳,說到極處,聲淚俱下,極富感染力,說丁大帥在這一場決戰中,血染征袍,大旗所向,戰無不勝,將帝國軍擊得一敗塗地。 「什麼是英雄?老子就是他娘的英雄!」 據申公北說,丁大帥當時中了敵軍一箭,副將勸他下火線,丁大帥絕不肯後退,說了這麼句話。申公北每次說到此處,便將一腳踏到案上,聲若洪鐘,據說吃奶的小孩子聽了都不敢哭,因此每次都能贏得滿堂喝彩。鄭司楚亦聽過一次,見申公北在臺上紅光滿面,慷慨激昂地說著,仿佛他申公北也是個丁大帥一般的不世英雄,暗裡不由失笑。丁大帥溫爾雅,鄭司楚死也不相信他會口出粗話。 但申公北這麼說,旁人這麼聽,仿佛當時申公北就在丁大帥身邊,親身聽他這麼說了,無不大贊。加上申公北有個別號,叫「拜丁」,意思是最崇拜丁大帥,人們越發覺得這申公北雖是個伶人,實亦大有見識,連帶著也被人稱讚,說這申拜丁是藝人中的仕人,仕人中的藝人。但鄭司楚被開革出伍,回到霧雲城後,為了散心,又去聽這申公北說這段《墜星原血戰錄》,驚愕地發現在申公北嘴裡,丁亨利成了個見風使舵、膽小怕事的小人,只會在背地裡對人下陰手。自然,這時候申公北那個「拜丁」的別號也沒有了。 「什麼叫逃兵?老子就是他娘的逃將!」 那句曾經讓人為之癡迷的豪言,現在在申公北嘴裡成了這樣。而台下的聽眾們仿佛忘了當初的歡呼與喝彩,當申公北說丁亨利看到敵兵勢大、想要逃跑、被副將所阻、厚顏無恥地說出這麼句話來時,全都哄堂大笑。而臺上的申公北依然滿面紅光,只是臉上帶著似乎祖宗十八代傳下來的凜然正氣和對丁亨利的不屑。後來他聽人說起,也有人問申公北怎麼和以前說的不一樣了,申公北則振振有詞地說他以前從來沒稱過丁亨利這叛賊為英雄。那時鄭司楚只覺得如此震驚和悲哀,為了申公北的厚顏無恥一至於此,也為了人們的記性竟能如此靠不住。 也許,再荒唐無稽的謊言,一天天地說下去,也會被當成真理吧。那麼,共和國的信念,難道也是如此? 不,不是這樣的。共和的信念絕對沒有錯,錯的只是人!鄭司楚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下去,從懷裡摸出了那柄如意鉤,輕輕撫摸著。這柄奪自敵人的利器,在自己手上同樣是利器。武器無知,關鍵在於是誰在用。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能做到大統制的位置上,會不會也和大統制一樣? 他默默地想著,卻又有點茫然。一時的清醒,並不意味著一世的清醒。當身邊盡是歡呼和讚美時,自己未必還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大統制的初衷,何嘗不是高尚莊嚴,但這些年來無時無刻不在的歌頌漸漸讓大統制覺得,自己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對的,如果和別人的看法起了衝突,那一定是別人錯了。所以,丁大帥會被追殺,自己父親也落到了同樣的地步。 碗裡的粥喝光了,包子還有一個。鄭司楚將包子在碗裡擦了擦,把最後一點粥湯也吃了下去。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就常對自己這麼說。每一粒米都是農人千辛萬苦種出來的,不能浪費,所以他也養成這麼個習慣,在軍中時連乾糧都不浪費一點,那時程迪文還笑話他太摳門。他咽下了包子,拿起碗盆走下樓去。樓下,宣鳴雷還坐在桌前,見鄭司楚下來,站起來道:「鄭兄,你吃完了?我拿過去吧。」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麻煩宣兄了。」他將盆子遞過去,宣鳴雷正待接過來,兩人卻同是一怔。 雪白的盆裡,有一片灰塵。 前來做事的工友是申太守親自關照的,手腳勤快麻利,不可能連盆子都沒擦乾淨,所以這片灰塵一定是剛才落下來的。這宅院有些年月了,又很少有人住,房梁上定然都已積滿灰塵,但一般並不會落下來,除非…… 除非屋頂有人走動,震落了灰塵! 他兩人同時想到了這一點,兩人眼裡都已閃出了驚懼。鄭司楚將碗往桌上一放,看了看宣鳴雷,宣鳴雷卻是點點頭,轉身向門外沖去。 刺客已在眼前! 鄭司楚心急火燎,一個箭步便已沖上了二樓。現在樓上只有父母在,那些刺客如果要下手,實是最好的時機。一時間鄭司楚已嚇出了一身冷汗,手也緊緊握住了如意鉤。 但願還來得及! 來了多少人?他們準備如何下手?如果這些人知道了已被發現,是會知難而退還是孤注一擲?這些事在鄭司楚心頭瞬間打了個轉。如果是大統制派來的人,肯定不會輕易退卻,那次在路上所遇之險,鄭司楚記憶猶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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