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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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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芷馨聽鄭司楚說過宣鳴雷是個琵琶高手,倒也不意外,問道:「宣先生是琵琶好手吧?不知是哪一家的家數?」 宣鳴雷道:「琵琶家數,穆曹兩善才,我是曹善才那一派。」 申芷馨笑道:「宣先生原來是北三才手一家。只是五羊城琵琶是穆氏所傳,比北派要稍短一些,不知宣先生用不用得慣。」 穆曹兩家是琵琶世家,代代都出名手,有南穆北曹之說,這一派的掌門便稱「善才」。穆家世居五羊城,因此五羊城的琵琶都是穆氏的家數。因為南邊人身材普遍要矮一些,手也要短,因此穆家的琵琶比北派琵琶要短半寸,音質也要尖一些,別的倒沒什麼不同。宣鳴雷道:「這個沒關係。我在東平城時,穆曹兩派的琵琶都用過。」他生平所好,最愛的是酒,第二便是琵琶。南逃時用慣的琵琶沒帶來,這些日子實是手癢難當,雖然聽鄭司楚說來也有趣,但實在很想彈上一曲。申芷馨道:「宣先生急著要的話,邊上就有家學校,教音樂的是我同學,她那兒定有琵琶,我馬上就去找她借一面。」 宣鳴雷喜道:「如此甚好,不知申小姐什麼時候有空?」他不是個扭捏之人,說要就要,聽申芷馨答應了,就打蛇隨棍上,逼了一句。申芷馨見他這麼急法,笑道:「很近的,我騎馬過去,片刻即回。司楚哥哥,你和宣先生在這兒先坐坐,我去一下就來。對了,司楚哥哥,你帶著笛子嗎?」 鄭司楚見宣鳴雷逼著申芷馨去借琵琶,申芷馨卻不以為忤,似乎樂於如此。聽她問起笛子,便道:「我有一支。」 申芷馨抿嘴一笑道:「如此甚好,我還正想聽聽司楚哥哥演示一下花月春的手法呢。」 她說著便出門帶馬,走了出去。鄭司楚等她走了,低聲道:「宣兄,你也太不客氣了,哪有逼著人家去借琵琶的道理?」 宣鳴雷抓了抓頭皮,有點不好意思地道:「鄭兄莫要怪我,實在手癢得緊了。一直聽說五羊城是穆善才的老家,不知申小姐認不認得他?」 宣鳴雷當初要滅螺舟上那幾個士兵的口,鄭司楚對他實是已有三分不滿。但見他如此熱衷於音樂,又對他有了幾分改觀,心道:宣兄也是性情中人。他雖然有點不把人的性命當回事,但還不是一意孤行之人。那一回宣鳴雷本要將螺舟炸掉,但鄭司楚一求情,便只是將螺舟沉到了水底,事後螺舟中那幾個士兵破門而出,仍可將螺舟升上水面,也沒有胡亂殺人。他心想宣鳴雷性情直了點,畢竟不是以殺人為樂的狂徒。人與人自是不同,自己一味強求,倒也顯得自己不夠大度了,何況,宣鳴雷到底是自己一家的救命恩人。這樣一想,他也微笑道:「只是小芷非要我吹笛,只怕我要出大醜了。」 宣鳴雷笑了笑道:「鄭兄還在為我在林家那番話多心?其實那回我只是去敷衍林公,你的奏笛之技,實是得名家傳授,除了火候不夠,別的無懈可擊,多加練習,有朝一日定有大成。」 鄭司楚心道就算能有大成,但蔣夫人對程迪文如此推許,自己想在吹笛上超過程迪文恐怕不可能。一想到程迪文,他不禁有點黯然。程迪文是他自幼相交的好友,又同在軍中多年,實與兄弟無異。但程迪文的父親是大統制的親信,自己的父親卻已與大統制反目,兩人只怕相見無緣了。他從懷裡摸出那支鐵笛,淡淡道:「但願吧。」 宣鳴雷見他拿出了鐵笛,想起那天他吹的一曲《一萼紅》很是生澀,問道:「你吹得最好的是哪支曲子?別讓申小姐笑話了。」他對音律之癡迷實不下於程迪文,隱隱覺得鄭司楚出醜,連帶著自己也似乎要出醜了。 鄭司楚道:「我最熟的還是一首《秋風謠》,只是這曲子有點蕭瑟,似乎……」 宣鳴雷道:「《秋風謠》?這曲子我也很喜歡,來,去院子裡練一下,我幫你看看,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他說幹就幹,抬腿就向院中走去。鄭司楚只得跟了出去,心裡倒也並不是很不願意。宣鳴雷是琵琶高手,當初連程迪文一聽都大加贊許,自己的笛技若是比他差得太遠,在申芷馨面前這個台可塌不起,心想「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句話倒也不錯。 院子裡有棵大樹,下面有幾塊平整的石頭,是夏天天熱時在外面乘涼時坐的。現在正是五月中旬,南方的氣候熱得早,現在已經很熱了,宣鳴雷撣了撣石上的灰塵道:「這兒正合適。鄭兄,來來來,讓我好生聽聽你的妙技。」 鄭司楚見他眼含笑意,但眼神裡總有一絲嘲弄之意,心道:你真當我是生手?在霧雲城最後一年裡,他因為沒什麼事,常去請教蔣夫人,自覺水準已相當不錯了。他坐到一塊石上,說道:「那我便獻醜了。」說罷,將鐵笛舉到唇邊,試了幾個音。 這支鐵笛是程迪文送給他的。程迪文家中豪富,這鐵笛亦是不惜工本請高手匠人製作,程迪文親自督工,音準極佳。鄭司楚已有月許不曾練習,剛吹了兩個音時還有點生澀,但吹了一個樂句,只覺手法越來越熟,音符直如溪水汨汨而流。 迪文,將來不知我們還有沒有相見之日。 他吹著,心底默默地在想著。他本是篤于友道之人,與程迪文更是親如兄弟,自己一家逃出霧雲城,亦是得程迪文不顧危險前來相告,他對程迪文更多了一分感激。吹著這首《秋風謠》,當初與程迪文兩人在軍中並馬而行,挺槍沖陣的情形仿佛又回到了眼前。那些歲月,雖然並不是太久,卻又仿佛已如隔世。他心下黯然,與這首《秋風謠》卻越發契合,吹到後來,笛聲清如寒冰,聲可遏雲,雖是初夏,眼前似乎有秋風乍起,四野蕭瑟之感。 一曲終了,鄭司楚收回笛子,還不曾說話,一邊卻聽得申芷馨歎道:「司楚哥哥,原來你的笛技竟如此高明!」 鄭司楚吹這一曲時,實已將身心全放在笛孔間,身外萬物皆不留意,聽得申芷馨的聲音,他才知道申芷馨已回來了。他忙站起來道:「小芷,你回來了?」 申芷馨背著一個長條布包,手上還捧著一個。她將布包遞給宣鳴雷,將背上那布包解了下來道:「真好。以前聽這支《秋風謠》,我總嫌它太悲哀了,但聽你吹來,卻別是一番滋味。司楚哥哥,這是花夫人教你的吧?」 鄭司楚道:「她姓蔣,現在叫蔣夫人。小芷,你也過獎了,我實在還不曾體會到此間三昧。」申芷馨誇讚他,他到底還是高興的,但他對自己的笛技並沒有太多信心,當初被程迪文不知取笑了多少次,覺得申芷馨只怕也只是客氣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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