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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泥步魚是江中一種無鱗之魚,長得很肥,但由於是食江底腐草為生,一向沒人吃,買來只是喂貓的,平時也不太會有人買泥步魚。至於說十九公,那是怕萬一有人真來買泥步魚,弄混了耽誤正事。鄭昭心知這是左慕橋當年當細作時與耳目接頭的故伎,過了這麼多年又用出來了。他微微一笑道:「多謝左兄大恩。」

  左慕橋道:「先生這是什麼話。萬一有什麼不對,您立刻和公子過來,我在這兒等您兩位。」

  鄭昭道:「不必了。如果真出了事,請左兄帶犬子回去,不用等我。」他也不讓左慕橋再說,便轉向鄭司楚道:「司楚,走吧。」

  他們提了燈下了車,向前走去。這一段已是漁市邊上,極是冷僻。那些有魚可賣的人家,都在門口豎根柱子、掛上燈籠,但這兒的漁民多半打了魚來自己吃,只是零星出賣換點糧米油鹽,所以連燈籠都沒有,很多人家裡連油燈都沒點。他走了一陣,只見前面越來越暗,但隱約已能看到前面有間小屋,門外晾著漁網,正是左慕橋說的那個許四寶的家。鄭昭小聲道:「司楚,你在這兒等著吧。我出來時,若沒事,便會用燈劃兩個圈。如果不見這兩個圈,你便自行回去。」

  鄭司楚心裡突然一陣痛楚,急道:「父親……」

  鄭昭道:「不要多說了。你我父子若緣盡於此,那也是天命,只是希望老天別對我如此苛刻。」他說出這話又覺未免太不吉利,便笑了笑道:「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連那些殺手都無奈我何,不用太擔心。」

  看著父親的背景消失在暮色中,鄭司楚心頭不禁又抽緊了,暗暗道:父親,你一定要回來。記憶中,父親對自己只是嚴厲,溫情十分難得,但現在他對父親卻有種依戀之情。

  春暮的大江,湯湯而流。今夜不算是好天,濃雲密佈,偶爾才有點星光透出雲層。這時卻聽得有幾聲琵琶聲傳來,聲音很輕,更不知哪裡竟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酒香,若是閉上眼,依稀卻如當初和程迪文去酒樓買醉時情景。鄭司楚其實也頗喜飲上幾杯,但這一路從來不曾喝過,聞到這陣酒香,更覺心癢難搔。

  到了五羊城,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正想著,突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零亂的腳步聲。他吃了一驚,忽地一下站直,卻聽有人喝道:「什麼人?」

  被發現了!鄭司楚一陣沮喪,後悔不迭。而今豈是當初在霧雲城的時候,自己居然會得意忘形,全然不備。只是現在跑的話,父親一定會被捉住的,他索性不動了,心中卻已飛快地打著主意。

  怎麼回答?自己說話不是之江口音,一定會被聽出來的,他索性「啊」了兩聲,向那聲音迎上去。這時來人也走近了,到了近處,鄭司楚又是一驚。

  來的,是兩個身著共和軍服的士兵!

  那兩個士兵隱約見有個人,原本還嚇了一大跳,生怕遇上了什麼鬼怪,喊一聲純是壯膽,待見那人迎上來,嘴裡卻是「啊啊」的說著,一個哼了一聲道:「是個啞巴啊。」十聾九啞,不過聾子基本上全是啞巴,啞巴卻並不全是聾子,眼前這個聽得到說話,顯然不是聾子,倒好辦一些。黑暗中,一個士兵打著火絨,照了照鄭司楚,道:「你是啞巴?」

  鄭司楚點了點頭,又「啊啊」兩聲,手裡還胡亂比劃著。另一個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話卻不是輕易比劃得出來的。鄭司楚又胡亂比劃兩下,心道:做啞巴就是這點好處,反正你猜什麼都成。

  他比劃著,那士兵已聞到了他衣服上一股鹹魚味,哦了一聲道:「你是來買魚的吧?」見鄭司楚連連點頭,這士兵對同伴道:「走吧,別理他,弄都弄不清的。」

  另一個士兵眼裡卻有點狐疑,「啞巴來買什麼魚?再說,這邊的漁民盡是些窮鬼,要買怎麼跑這邊來?」

  鄭司楚暗暗叫苦。這個士兵倒是頗為精細,他在軍中時,最希望士兵都像這人一樣,但現在卻希望當兵的全都愚不可及才好。但那士兵不依不饒,竟然拔出腰刀來喝道:「阿國,你去搜搜他!」

  那個阿國來摸了摸鄭司楚身上,道:「沒武器。阿力,別多事了,走吧,再不去酒都沒得喝了。」

  那阿力卻仍是狐疑不定地看著鄭司楚,喃喃道:「好傢伙,這人的皮膚也細了點,不能錯放了,帶他去見宣將軍!」

  他已生了疑心,越發不願放手了。鄭司楚心中不住價叫苦,不過他這一副苦相倒更像是無辜了,阿國多少生了惻隱之心,道:「宣將軍喝得正開心的時候,你攪了他興致,還不會被罵啊?宣將軍可不是傅將軍。」

  阿力道:「宣將軍可不是這等人。他喝酒歸喝酒,公事可不會不放心上的。啞巴,你沒事的話跟我們走一趟,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現在動手嗎?雖然對手是兩個,自己手無寸鐵,肩上的傷還沒完全好,但拼死一搏的話,未必就輸給這兩個士兵。可是當真出手,父親便逃不掉了。他只覺心中茫然,正自打不定主意,黑暗中忽然聽得有人沉聲喝道:「是阿力和阿國嗎?你們吵什麼?」

  這聲音並不遠,竟然有種異樣的熟悉。鄭司楚又是一怔,那阿力卻有點害怕,低聲道:「是,是,宣將軍,我們發現了個可疑的人。」

  「可疑嗎?」

  黑暗中,有個人大踏步地走了過來。直到此時鄭司楚才發覺這人原來就在不遠處,自己居然一直不曾發覺。那人走得近了,嘴裡還在道:「叫你們過來喝酒,你們也真不識趣,要讓老傅聽到了,又得嘮叨個沒完。」

  這聲音越發顯得熟悉了,可一時間鄭司楚也想不起來。這人到底是誰?他想著,那人已到了近前,道:「這是什麼人?」

  阿國搶道:「是個啞巴,是來買魚的,宣將軍。」

  這時一陣夜風吹過,正將浮雲吹開,月光映了下來,映得滿地皆白,只見有個漢子立在前面。這人長相十分粗豪,奇怪的是懷裡居然抱著面琵琶。琵琶這樂器向來是女子所用,但這男子抱在懷裡,卻並不讓人覺得異樣,反倒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氣概。鄭司楚腦海中如閃電掠過,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不由暗暗叫苦。

  宣鳴雷!

  此人名叫宣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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