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五五


  正在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他不知出了什麼事,在床上坐了起來,卻見幾個身著衛戍鋪制服的人站在門口。邊上有個腳夫模樣的漢子從床上爬起來,嘴裡嘟嘟囔囔地道:「又要查鋪了,真是要命。」鄭昭心中一動,道:「老哥,這幾天老在查嗎?」

  那漢子只怕常在路上走,一臉的不高興,道:「可不是嗎?聽說是逃了幾個殺人重犯,我這幾天投宿過三回客棧,就被查了三回。」

  那幾個衛戍已一個個查了過來,也許他們這麼天天查都有點煩了,所以並不認真,到鄭昭跟前也只是隨意看了看便過去了。但看到邊上一個年輕人時,其中一個衛戍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翻開來對了對。鄭昭眼尖,掃了一眼那人拿的像冊,心裡不禁一沉。

  像冊上,左邊那個老者正是自己,另一個,便是鄭司楚。

  一定是大統制手下的南北天官出動了!鄭昭只覺眼前一陣暈眩。大統制的手下動作竟然如此之快!自己剛到,像冊居然比自己更先到。好在大統制千算萬算,終究算不到自己有人皮面具,可是夫人和司楚卻仍是原先的樣貌,究竟該怎麼辦?

  那衛戍打量了一陣這年輕人,覺得此人不像是鄭司楚,哼了一聲,正待轉過去,另一邊鋪上有個人突然翻身下榻,猛地向門外沖去。這人跑得如此突然,邊上另一個人愕然道:「老五,你怎麼了?」想必是他同伴,卻不知他為什麼突然要逃走。那幾個衛戍立時拔刀追了過去,喝道:「站住!」可是這人卻似不顧一切,連衣服都沒穿整齊,就已奪門而出。

  這變故實在太突然了,旁人全都驚得呆了。兩個衛戍追了出去,那拿像冊的卻不追,拔刀指著方才喊叫的那人道:「你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

  那個人也已嚇得呆住,只結結巴巴道:「我……我姓李,那是我五弟,我們是給人趕貨的。我們……我們都是好人啊!」

  那衛戍喝道:「好人跑什麼!」說著手上已掏出一根法繩,一把扣住那人手腕。那人叫屈道:「我也不知老五跑什麼,我們真是本份做生意的,不是壞人哪!」

  客棧的這一通混亂,鄭夫人與鄭司楚在樓上也已察覺了。鄭司楚側耳聽了聽,小聲道:「母親,我去看看。」鄭夫人不知出了什麼事,小聲道:「司楚,小心點。」

  鄭司楚點了點頭,轉身到門邊,先聽了聽,又拉開一條縫,見樓下已是人頭攢動,擠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幾個衛戍拉著一個大呼小叫的人出門。這時一個店家正走過來,他叫住了道:「大哥,出什麼事了?」

  那店家苦著個臉道:「衛戍鋪來抓人,沒想到是李家兄弟犯了事,倒霉。客官,你們好生歇息,不幹你們事。」那李家兄弟住這店不止一回了,他也知道那兩人底細,沒想到偏生是這兩人出了事,實在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鄭司楚暗自松了口氣。方才他還真以為是父親被查出來了,一時間亦不知該如何是好。但聽得抓的是不相干的人,這才如釋重負。

  看來,上天也在關照自己。

  他看著幾個衛戍拉著那人出去,這時客棧重又關上了門,看熱鬧的也各回房中歇息。不過,因為出了這事,住客有了談資,紛紛談論。有個多嘴的大嗓門一邊咂著嘴,一邊搖著頭道:「想不到李家兄弟原來暗地裡還在做不公不法的事,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邊上有個人打抱不平道:「老鴰,什麼事還不知道呢,你也別亂說,李家兄弟一向本分。」那人道:「好人跑什麼?一定是背地裡做了虧心事!」人群中,鄭司楚看見父親也夾在裡面。只是他見父親連看都不看自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忖道:父親當真鎮定。

  大統制到底為什麼要對自己一家不利,鄭司楚實在想不出來。也許,父親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他想起了丁帥。共和國軍人之首的丁帥,一樣要出逃,是不是也同樣知道了什麼大統制無法容忍的事?

  一瞬間,鄭司楚覺得這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濃厚的迷霧中,厚得什麼都看不清。現在去問父親,他也一定不會說的。如果到了五羊城,也許他會說吧。

  他回到房裡,掩上了門,又不禁向北邊望了一眼。

  再見了……也許是永別,過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鄭昭便已掛好了馬匹,將大車趕出來了。買了點糕餅,一家人重又上路。趕路的人行色匆匆,倒也並不奇怪。

  上了車,仍是鄭昭趕車。待出了於意鎮,鄭司楚滿腹狐疑再也忍不住,拉開前窗,小聲道:「父親。」

  鄭昭坐在前面駕著車,也不回頭,只是道:「你先歇著吧。明天就能到東陽城了。」

  到了東陽城,就該設法渡江了。鄭司楚知道父親正在想著如何過江,但他實在忍不下去,道:「父親,大統制為什麼要對您下手?」

  鄭昭手中的鞭子顫了顫,回過頭道:「司楚,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現在確實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但鄭司楚仍然道:「父親,您在醒來的時候,說您昏過去都是因為大統制。那時您是被大統制下毒了?」

  這個問題鄭司楚一直想問,但一說出口,換來的卻是鄭昭的沉默。半晌,才聽得鄭昭道:「司楚,到時我會告訴你的。現在你只需記住……」他還沒說出要鄭司楚記住什麼,忽然急道:「小心,有人追來了!」

  鄭司楚雖然在車中,但側耳傾聽,也已聽得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這條路是去東陽城的大路,平時過往人不算少。雖然這一段路上沒人,但只怕從來沒有人在大路上疾馳的。他道:「是追我們的?」

  「靜觀其變。」

  鄭昭說得很沉穩,只是心中也已覺得不妙。昨天,他用攝心術控制住了那李家老五,讓那人奪門而出,將衛戍引了出去。然而那只是權宜之計,當衛戍拷問明白李家兄弟全然與自己無關時,假如有多智之人,當能明白客棧中旁人定然可疑,因此昨晚他一晚都沒睡好,擔心什麼時候又會有人找上門來。僥天之幸,昨晚不再有人來,只是現在終究還是趕上來了。他道:「司楚,你和你媽準備好武器,萬不得已,我們就得動手。」頓了頓,鄭昭又小聲道:「到時不要留手!」

  鄭夫人雖是女子,卻曾為武將,相比較而言,鄭昭倒是武力最弱的一環。鄭司楚不再說話,從車座下取出了兩柄短劍,交給母親一把。此時遠遠地聽得有人叫道:「前面的車子,站住了!」

  鄭昭停住了車。片刻,便聽得馬蹄聲如疾風驟雨,已到跟前。一到車邊,馬匹立時停住,鄭司楚在車中亦聽得清楚,忖道:不妙。這些人馭馬之術大是高明,看來不是等閒之輩,不知父親能不能應付過去。卻聽鄭昭大聲道:「幾位大爺,我們是棣華堂劉家的,去東平城省親,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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