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


  你們根本就一路之人。如果要打倒大統制,也許真的只有眼前這個薛庭軒了。北斗低頭不語,薛庭軒又笑了笑道:「北斗兄也不必這般快便答覆我。良禽擇木,但木只是棲身之所。棲身大統制麾下,北斗兄一生只是效犬馬之勞。但追隨薛某的話,卻將是一番開天闢地的偉業。」

  北斗仍然默然不語。薛庭軒見他仍然不吭聲,心頭已隱隱有點怒意。他雖然侃侃而談,其實這條刺殺赫連突利之策到底能不能兌現,他仍然沒底,耐性也不自覺地較平時少了三分。他正待加上一句,說自己耐性有限,北斗兄好自為之,突然,從外面傳來了一陣隱隱的雷響。

  這陣雷聲來得太突然了,現在只是開春,不應該有雷聲,薛庭軒撩開車簾,大聲道:「怎麼了?」

  他帶著金槍班走在隊伍的最後。有阿史那部大軍開路,便是薛庭軒也沒想到會有什麼意外,因此他並不如何在意,只是看一看。剛一撩開車簾,一個金槍班已拍馬過來,叫道:「薛帥,好像是遭伏擊了!」

  伏擊!薛庭軒險些便要罵出聲來。雖然草原上盜匪橫行,有些部族更是以劫掠為生,但現在是阿史那部大軍班師,有什麼盜匪居然會如此不開眼來劫?只是他念頭轉得極快,一刹那便想道:是赫連突利!

  以前五德營和僕固部唇齒相依,受共和軍壓迫,現在共和軍已退,五德營勢力大長,與阿史那部的衝突也很快就要浮上檯面,因此阿史那部和僕固部都不希望自己與對方走得更近,所以現在是刺殺赫連突利的良機,換過來說,同樣也是刺殺自己的良機。難道,自己在謀劃刺殺赫連突利的同時,赫連突利打的也是同一個主意?

  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西原這片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上,即使是在月光下也仍然能看出很遠。聲音是從西北方向而來,遠遠望去,只見隱約有塵煙滾滾,不知有多少人馬正在殺過來。薛庭軒大吃一驚,心道:這是什麼人?

  西原以阿史那部實力最強,僕固部其次,而五德營雖然挾大勝之威,但實力尚在僕固部之下。這樣的人馬,當然不可能是阿史那部和五德營,難道是僕固部突發奇兵,襲擊阿史那部?可是想來也是絕對不可能的。那金槍班小聲道:「薛帥,怎麼辦?」

  薛庭軒道:「靜觀其變,先看阿史那部的反應。」

  這個突變在薛庭軒估計之外,他一時間也猜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正在納悶,從隊列前方有一騎飛馳而來,馬上騎者正在大呼大叫。饒是薛庭軒足智多謀,卻只是撓頭,向邊上那幾個金槍班道:「這人在說什麼?」

  因為平時見他的胡人都會說中原話,而他見西原胡人時都有司徒郁在邊上,因此直到現在薛庭軒都不太會說西原話,充其量只會一兩句日常用語,那騎者卻說得又急又快,他根本聽不懂。好在金槍班首領名叫劉奔,乃是勇字營統領劉斬的親弟,心性頗為機靈,跟司徒鬱學過一些西原話,吭哧吭哧地聽了一陣,道:「薛帥,他是在說,有驚馬,讓大家閃開一條道。」

  薛庭軒一怔,喃喃道:「原來是驚馬?」西原這些馬群牛群自然極多,有時馬群也確實會驚,但這等情形往往是遇到了狼群或者突然有雷電才會發生,現在卻是月朗風清。馬群一驚,損失往往不小,真不知放牧那群馬的牧人是怎麼搞的。不過既然不是遭伏擊,他也把心放下了一半,道:「大家小心點,快閃開了,儘快弄些樹枝來準備生火。」

  因為馬群遠來,也不知到底沖向哪個方向,所以最好的對付方法便是分段緊縮,讓出空隙,再找些枯枝乾草點起一道火牆,人站在火牆後,驚馬便會繞著火牆沖過去,不會傷人了。薛庭軒帶著幾個金槍班將那輛大車拉著後退了十來步,讓開了一條道,幾個金槍班還沒弄來多少枯枝,卻聽得馬蹄聲已近,直同洪水決堤一般。一個金槍班驚呼道:「這麼多啊!」

  平常牧人放馬,一兩百匹便是個很大的馬群了,因為多了也不好打理。但眼前這群驚馬看樣子總不下千匹,薛庭軒只覺心頭一凜,忖道:真是赫連突利搞的?

  現在赫連突利有八成已經死了。但對這個對手,薛庭軒亦有種敬畏。儘管遠在千里之外,但他還是覺得,就在自己對付赫連突利的計謀實施的同時,赫連突利對付自己的計劃也開始了。他低聲道:「大家小心,拿好武器!」

  如果真的是赫連突利的計謀,那麼肯定不是幾匹驚馬那麼簡單。眼見暮色中群馬奔騰,便如一道洪水般洶湧而來,薛庭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此時的赫連突利正如薛庭軒所料,已是奄奄一息。

  酒罈突然炸開,這件事太突然了。僕固部雖然見過一點共和軍的火器,卻哪想得到一個滿是酒的罎子居然也能爆炸。等八犬回過神來,搶到近前,卻見安多與赫連突利兩人倒在血泊之中,司徒鬱亦是肩上掛花,插進了一片罎子碎片,只有思然可汗什麼傷也沒有,只是被震得神智不清。五明王與六長老當即命令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傷者全都送入帳中醫治。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司徒鬱抱著思然可汗撲倒在地,因此思然可汗毫髮無傷,而司徒鬱因為穿著軟甲,背部亦只受了點輕傷。這兩人沒什麼大礙,但安多離得最近,被炸得粉身碎骨,當場斷氣,而赫連突利就在他邊上,一樣被炸得人事不知,當時便失了一條胳膊。

  阿佳格格聽得大汗與丈夫同時受傷,險些昏厥過去,帶著兒子趕緊過來。聽得思然可汗沒什麼大礙,可丈夫卻受了重傷,她登時慌了神。救治半日,僕固部的醫者敷了藥,禱告釋祖,什麼都做了,卻搖搖頭,暗地裡對阿佳格格道,台吉受傷太重。雖然現在有了知覺,但命是保不住了,趁現在去聽聽遺言吧。

  阿佳格格拉著兒子的手進入帳來,眼裡不禁淌下了淚水。赫連突利已是迴光返照,精神異樣地好,聽得聲音,低低道:「阿佳,是你嗎?阿天在不在?」

  赫連突利給兒子取的中原名是赫連天,僕固部土名叫克蘭。赫連本來便是西原話中「天」之意,這名字是依中原習俗所取,但赫連天並不喜學中原話,平時父親總是以克蘭稱呼。聽得現在父親叫他的中原名,赫連天連忙上前兩步,道:「爹。」雖然只一個字,聲音卻也哽咽了。

  赫連突利吃力地拉著赫連天的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阿天,你要記著,習人之長,不丟人。」

  赫連天知道父親說的自是自己不願學習中原話的事。他忍住淚,點點頭道:「阿天記得。」

  赫連突利又對阿佳格格低聲道:「阿佳,如果薛庭軒不死,你便讓大汗向他投降,說願聽他號令。」

  這句遺言讓阿佳格格驚得目瞪口呆。丈夫說,薛庭軒正在處心積慮地對付僕固部,怎麼赫連突利死後反而要投降他?赫連突利情知妻子定不能理解,又道:「阿佳,此人羽翼將成,如果……如果不從他,他就要翻臉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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