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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一進帳裡,薛庭軒仍是聲色不動,又向阿史那缽古行了一禮道:「此次庭軒能僥倖擊退叛軍來襲,實是有賴岳丈大人之助,庭軒在此拜謝大人再造之德。」

  阿史那缽古見薛庭軒再三行禮,心中更是忐忑,臉上卻也一樣的不動聲色,扶起他道:「賢婿,不必多禮了。眼下共和叛軍已退,不知賢婿該如何對付思然那賊子?」

  薛庭軒見他聲音舒緩平和,眼裡卻是目光灼灼,心道:終於來了。阿史那缽古這等單刀直入,迫使自己表明態度,卻讓他多少有點不安。好在他謀劃已定,並不驚慌,低聲道:「岳丈,思然那賊子定要對付,只是眼下卻有三不可。」

  阿史那缽古詫道:「是嗎?不知是哪三不可?」

  薛庭軒道:「岳丈勞師遠征,而僕固部以逸待勞,此為一不可。」

  阿史那缽古笑道:「這個賢婿不必擔心,我阿史那部勇士縱然三日不食,一樣可以上馬衝殺。」他聽得薛庭軒第一個理由便是這等明擺著的推諉,心中多了幾分惱怒,卻也放下了心,忖道:就算你說破了天,我也要讓你與僕固部當場反目。五德營一直和僕固部纏夾不清,他對此自是一清二楚。以前尚可容忍,但現在五德營可以說是和僕固部一起擊退共和軍的,再讓他們之間的聯繫深下去,只怕不堪設想,因此阿史那缽古最迫切的便是破壞兩者之間的關係。

  薛庭軒語氣仍是不變,接道:「共和叛軍此戰雖敗,但元氣未傷,只怕兩三年內仍要捲土重來。此次叛軍已與僕固部反目,若眼下將僕固部消滅,實是替叛軍了卻一樁心事了。」

  阿史那缽古更是惱怒,心道:我要的便是這等。你這小子真以為我不知你與僕固部也在暗通款曲嗎?不把他們消滅了,我部也要多一樁心事。他雖然著惱,可是臉上依然平靜異常,道:「賢婿此言差矣。僕固部慣會兩面三刀,未必會與叛軍長久為敵。」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岳丈明鑒,僕固部確是慣會兩面三刀,因此小婿實在有點擔心,岳丈大兵輕出,若是僕固部此時突擊貴部,豈不是大勢去矣?」

  這話一出,阿史那缽古只覺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心底一陣冰涼,忖道:這小子……這小子在威脅我?雖然自己將部中五分之三的戰士帶了出來,但僕固部若要遠襲阿史那部本陣,非傾巢而出不可。他們敢這樣做的話,自己就先行抄了他後路,讓僕固部片甲不留。可是這樣的話就必須有楚都城的配合,假如五德營反而攔阻阿史那部,僕固部不再有後顧之憂,阿史那部只怕真會徹底崩潰。

  他越想越怕,看了一眼薛庭軒,見薛庭軒臉上誠惶誠恐、眼裡卻隱隱有著一股殺氣。他暗道:糟了,我還是小看了他!他沒有小看過薛庭軒,不然也不會把女兒真個許配給他來拉攏了,可是到最後他還是發現自己將薛庭軒看得太簡單了。這年輕人有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為了達成目的,他一定會不擇手段,所謂的翁婿之親,只怕在他眼裡一文不值。他笑了一聲,只覺笑聲已不自覺地有點發幹,沉聲道:「賢婿,只是僕固部當真如此,那你的五德營只怕要先受其殃。」

  薛庭軒見阿史那缽古眼裡閃過一絲怯意,心知他定已明白自己話中深意。阿史那缽古這話,其實是說,假如自己當真敢如此,那麼他就會豁出去滅族之禍,也要將五德營拿下。他道:「岳丈過慮了。以岳丈明鑒,僕固部最可畏者是何人?」

  阿史那缽古心道:這小子這樣說又要幹什麼?他深謀遠慮,有識人之能,豈會不知道僕固部的赫連突利之能,只是嘴上卻道:「那自是思然那賊子了。」

  見阿史那缽古直到現在還要閃爍其詞,薛庭軒心裡也不禁有一絲怒意。但他現在越發深沉,當真有驚雷疾電之前而不動聲色之能,微笑道:「思然可汗確是可畏,為解後顧之憂,不如派人將他刺殺,這樣僕固部便群龍無首、不戰自亂了。」

  阿史那缽古只覺心中一陣煩亂。薛庭軒要說什麼話他豈會不知,雖然思然可汗本身不足畏懼,但他畢竟是僕固部首領,如果真能暗殺了他,當然會讓僕固部大亂。只是其一,暗殺思然可汗談何容易;第二,假如當真成功,赫連突利上位,僕固部將會更難對付;還有第三,薛庭軒明擺著是二虎競食之計,當真派了人去暗殺,他有九成會暗中先行通報僕固部賣好,使得僕固部與阿史那部的衝突加劇,五德營卻兩面做好人,從中取利。只是薛庭軒這樣說來,阿史那缽古一時間卻也想不出反駁他的話。

  薛庭軒見他語塞,暗自好笑,心道不能將他逼急了。阿史那缽古不是易與之輩,不會一頭鑽進這種簡單圈套裡去,萬一將他逼急了下不了臺,自己也一樣無法收拾。他道:「岳丈,思汗雖然可畏,但此人防備亦嚴,刺殺他不是輕易之事,萬一不成,反而難辦。當今之計,上策不是正面與其衝突,而是翦其羽翼。」

  這話一出口,阿史那缽古心中便是一動。他見薛庭軒眼裡有些異樣,更是恍然大悟,心道:是了,此人原來已有了除去赫連突利之計,只是想借此來賣好,從我這裡再取點好處。這人一貨賣兩家,當真精到了極點。想畢,他微笑道:「賢婿,赫連突利也不是容易被刺的,你可有什麼好計?我部雖不能直接與僕固部衝突,但只要能幫得上忙,定然不遺餘力。」

  薛庭軒見阿史那缽古眼神一下鎮定下來,心頭一沉,忖道:糟了,我是得意忘形了。雖然他已經打定主意,用入贅阿史那部來擊破阿史那缽古的反客為主之計,但也知道這實是一條不得已的下策,因此本想說動阿史那缽古,讓阿史那部擔當起刺殺赫連突利的全責,這樣赫連突利一死,思然可汗盛怒之下,再經自己煽風點火,就會向阿史那部下手,那時阿史那部自顧不暇,自己就不必走下策離開楚都城去阿史那部入贅了。不過,自己未免有點操之過急,被阿史那缽古看破,這樣便只能按原先計策來做。但這條計絕對不能通過阿史那缽古,他微笑道:「請岳丈放心,小婿已經安排。只是這條敲山震虎之計要請岳丈配合,方能天衣無縫。」

  他將這條計說了,阿史那缽古聽罷,心中不覺一陣陰寒,看了看薛庭軒,忖道:此人……只怕有朝一日,我要對不起忽蘭了。

  薛庭軒雖然看似沒注意,其實阿史那缽古那一絲異樣的神色早已被他捕捉在眼裡。阿史那缽古一定會對自己產生殺機,這一點他早就預料到了。只是,阿史那缽古縱然看破了自己的計謀,卻仍然會一頭紮進去,只消消滅了赫連突利,阿史那缽古遲早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包括西原在內,總有一天,這個世界也將是我薛庭軒的囊中之物。薛庭軒的心中直如烈火熊熊,沖霄直上,臉上卻仍然聲色不動,低聲道:「岳丈,你以為此計如何?」

  ***

  一月二十二日清晨,前往僕固部的五德營使節團從楚都城出發,正使為五德營參謀司徒郁。作為大帥薛庭軒的左右手,加上精通西原各族語言,司徒鬱做正使當然毫無疑問。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使節團副使卻是脫克茲部族長安多。

  在依附五德營的四部中,脫克茲部勢力最小,因此在擊退共和遠征軍一役中,脫克茲部所立功勞相應也最小。不過安多是薛庭軒一手扶持起來的,另三部也明白,所以這個任命雖然有點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安多騎在馬上,看著周圍的人等,心中又是喜又是憂。以脫克茲部這樣一個小小的千人部落,居然也有一天能夠和僕固部這個龐然大物平起平坐,當然全靠五德營之力,對脫克茲部的好處亦是不言而喻。因此當安多聽得薛庭軒要任命自己做副使,感激得差一點要落淚。只是這一趟差事不是那麼簡單,薛庭軒還給了自己一個任務,這任務卻是把他嚇得魂不附體。

  刺殺僕固部台吉赫連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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