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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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庭軒道:「正是。可是假如這塊兩百斤重的石頭只是一堆沙子呢?兩百斤重的沙子倒下來,能不能砸死人?」 陳忠依稀已明白薛庭軒的意思了。他道:「叛軍裹脅了僕固部,固然指揮上會不得力,但也不至於會是一盤散沙。」 薛庭軒大笑起來,「共和軍當然不是散沙,僕固部也是塊石頭。但兩塊石頭如果互相撞擊,份量雖然仍是兩百斤,卻都會成為沙子。」 陳忠腦海中靈光一閃,道:「你是要讓他們起內訌?」 薛庭軒點了點頭,「共和軍若不假手於僕固部,那麼楚都城當真面臨絕境。但現在他們好大喜功,先拿下了僕固部,而僕固部中還有個赫連突利在,這回他們要自討苦吃了。」 陳忠想了想,約略已有點影子了。他道:「也是。僕固部剛處死叛軍派來散播瘟疫之人,現在叛軍又迫使他們當前鋒,的確可以利用,這機會倒也湊得很好。」 薛庭軒卻又笑了起來,「好叫義父得知,散播瘟疫的多半是叛軍派出來的,但這事有可能會引起西原各部同仇敵愾,他們哪會如此大意,輕易讓人察覺的?那內間其實是我的苦肉計,是給赫連突利一個名目。要麼他擔上出賣部眾給共和軍之名,要麼就殺了他,死心塌地地跟我們聯合。此人權衡之下,最終還是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陳忠大吃一驚,失聲道:「你是說,那個……那個……俞……」 薛庭軒小聲道:「義父,現在你別說,俞明錄的真實身份尚不可公開,不然他的犧牲便毫無價值了。這一線勝機,可是他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 第一次,陳忠對這個女婿和義子產生了一分懼意。這個年輕人似乎把一切人都看透了,把一切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他想起當初楚帥對曾經的南武公子、現在的共和國大統制的評價:「此人不擇手段,視眾生為草芥。這等人能治世,更能亂世。」而這個評價,似乎用在薛庭軒身上也恰如其份。兵不厭詐,陳忠也還記得當初五德營與共和軍在墜星原的決戰前夕,楚帥同樣使用了苦肉計,讓曹聞道的勇字營誘敵,結果有許多士卒都被派去犧牲。陳忠記得當時楚帥一直痛苦萬分,覺得自己太對不起那些士兵,因此當帝都被共和軍以奇兵擊破的消息傳來,五德營雖然有全殲丁亨利一部共和軍的機會,他還是放棄了,不想再讓雙方士兵無謂犧牲。現在薛庭軒用的,與楚帥當初所用之計有相似處,但薛庭軒對派去送死的死間毫無內疚,反有自鳴得意之意。 楚帥,你曾經渴望著能有一個永無刀兵的世界,五德營也正是為了實現這個理想而奮戰,可是現在的五德營卻是在把世界拖入血海。陳忠此時又有了在討伐阿昌部時,看到那個阿昌部婦女被殺死時的茫然了。只是現在終究不是指責他的時候,他小聲道:「是,我會守口如瓶。」 薛庭軒因為計策得逞,一時口快,正自有點後悔,見陳忠答應不說,他才放下心來道:「那位俞明錄是為了楚都城而犧牲的,事後我會對他的家人好好撫恤,不會對不起他這樣的無名英雄的。義父,你還是快去加緊訓練吧,那支奇兵也將是這一戰中取勝的關鍵。」 陳忠道:「好吧,你好自為之。」此時他的聲音已有著深深的無力。 陳忠正待要走,忽然在馬上轉過頭道:「庭軒,雖然一切由你指揮,但有一件事還請你放在心上。」 「什麼?」 「今日是你與四部最後一次議事,脫克茲部大概仍然不肯從命。雖說他們有點辜負五德營的恩義,但也情有可原,你不能殺他們。」 薛庭軒一下語塞。依附五德營的四部分明為扶蘭、亦思哈、兀立麻和脫克茲,其中脫克茲部勢力最小,一共才一千多人,族中戰士還不滿三百。此番薛庭軒要求四部與五德營共進退,與共和軍決一死戰,另三部還表示同意,脫克茲部族長脫克茲撒林卻表示不能從命。薛庭軒不曾想到陳忠會說這話,猶豫了一下道:「現在是五德的生死存亡之際,需要萬眾一心,不能有任何差錯。」 陳忠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們是在異域謀生,四部與共和叛軍無仇,幫我們是人情,不幫也無法苛責。何況他們能出的兵力不過兩百來人,有了不多,沒了也不礙大事,總之不能傷害他們。」他已經越來越發現這個女婿兼義子的不擇手段與心狠手辣,只怕已經打好了除去脫克茲部的主意,因此即使明知脫克茲部的離心會使得五德營與四部的聯盟出現裂痕,這話還是不得不說。 薛庭軒點了點道:「好的,義父,我不會殺他。」 在西原,小部只能依附大部方能生存。這四部因為信奉法統,而僕固部和阿史那部都信奉西方景教,以前日子過得相當艱難。現在得楚都城庇護,這才安定了許多。加上五德營派出農人幫助他們農耕,這一年收成看樣子能不錯,對五德營自是感激涕零,楚都城平時有什麼差遣調派,他們也全都遵從,此番薛元帥招集諸人過來,他們更是無不從命。當陳忠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回到帥府時,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四部的隨從,有個不知是哪部的胡人正拿了一管短笛在吹奏,邊上幾個人圍著火烤肉,一邊哼唱著一支歌。西原是草原和大漠,但這種短笛的聲音卻出奇的清麗婉轉,陳忠雖然對音律一竅不通,也覺動聽。那幾個唱歌的胡人聲音則甚是低沉,聽來也大有傷感之意。陳忠在西原呆了幾年了,西原話只能聽懂沒幾句,也聽不懂那些人唱些什麼。只是見他過來,那幾個胡人卻一下站了起來,向他行了一禮道:「陳老將軍。」 陳忠的威望,不僅在五德營中至為崇高,便是這些尊崇英雄的西原胡人亦無不景仰。陳忠點了點頭,用西原話道:「你們好。」他也就會說這麼句西原話,那幾個胡人卻面露喜色,他們見心目中的英雄跟自己說話,登時嘰哩呱啦地說了一大通,陳忠這回一字不懂了,有點尷尬地笑了笑,其中一個胡人也明白陳忠其實聽不懂,結結巴巴地用中原話道:「陳老將軍,我們是脫克茲部眾。陳老將軍的大名,我們聽過很早,很尊敬。」 脫克茲部雖小,卻極富才藝,部中人人都會填詞作曲唱歌,所以有個綽號叫「天鈴鳥部」。這胡人長了一部鬍子,相貌甚是粗豪,實在更像是山羊而不是天鈴鳥,但吹起笛來卻如此妥帖蘊藉。他的中原話雖然說得不算太好,但陳忠也都聽懂了。他見這胡人說得很是誠懇,心中不覺感動,微笑道:「多謝你們了。你的笛子吹得很好。」 這胡人見陳老將軍誇獎了他,更是興奮莫名,連連道:「這個是我們部裡的一首柔巴依,意思是說,樹在地上生一百年,山在地上立一萬年。閃電雖只有一瞬間,照見情人卻直到永遠。」 柔巴依是西原一帶流行的一種曲調。如果是以前,陳忠聽到這等歌詞只怕會說肉麻,將此時卻突然想起了早死的妻子。他的妻子生下星楚後便去世了,陳忠以前也一直沒去多想她,但此時卻想起當初與妻子短短的相聚時候,儘管過了那麼多年,自己也一直不想她,但想起來時,妻子的樣子仍然清晰可辨,真如這胡人歌中所唱,「照見情人卻直到永遠」。他突然一陣心疼,勉強又說了一句:「你們的歌也很好聽。」便匆匆進了帥府。那胡人卻一陣驚異,因為這個他仰若天人的陳老將軍,居然眼角突然間出現了一絲淚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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