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九五


  王如柏臉上的驚色只是一閃而過,他又是滿面春風地道:「赫連台吉,這『八犬』果然生得高大。只是台吉只怕有所不知,中原刺客,實非『八犬』所能抵擋。」

  此話一出,不少僕固部眾都臉上變色。先前部中以撒斯爾者處死了一個來散佈瘟疫的內奸,據說正是中原皇帝派來的,那些部眾已對共和軍有了敵意。雖然共和軍真個來了,這等聲勢也讓他們驚心,但聽到王如柏看不起「八犬」,一些年輕氣盛的僕固部眾再忍不住,破口罵道:「放屁!你們鬥得過『八犬』嗎?」

  僕固部眾大多粗鄙無,不少人嘴裡也不乾不淨起來。王如柏的西原話很流利,自然全聽得懂,但他仍是滿面春風地道:「赫連台吉,『八犬』能否護衛大汗,不妨當場比試一下,以作證明可好?」

  西原人尊崇的是英雄好漢,王如柏就算說得天花亂墜,他們也是不服。聽得他居然答應比試,登時全都轟然叫好。赫連突利已隱隱覺得不妙,這王如柏如此自信,只怕他手下真有什麼極強的異人。不過他也相信「八犬」的實力,如果王如柏手下當真有人能輕易擊敗「八犬」,那麼這條計策就是自己已無法化解了。他點了點頭道:「如此也好。」

  「八犬」在僕固部中全是數一數二的勇士,聽得要和中原皇帝的手下比試,一個個登時躍躍欲試。赫連突利不知王如柏會叫什麼人,卻見他轉身向身邊一個軍官說了句什麼,那軍官點點頭,便越眾而出。只是叫了這一個,王如柏迎過來道:「赫連台吉,我軍的衛子恒將軍願來領教貴部『八犬』之能。」

  那個叫衛子恒的軍官身材甚是高大,長得也十分健壯,但比「八犬」還是矮了近一個頭。聽得對方居然只是一個人,「八犬」中為首的洛克什已率先道:「那我也是一個人吧。」

  這洛克什姓步六狐,在僕固部中算得上是第一等的神力之士。當初阿昌部前來拜謁思然可汗,酒酣耳熱之際,阿昌部的哈拉虎曾經與「八犬」相較。雖然「八犬」中人人都不及哈拉虎力大,但洛克什卻也能單手舉起哈拉虎那根七十餘斤的鐵刺棒,便是哈拉虎亦贊了他一句。阿昌部被五德營解決後,鐵刺棒送到了思然可汗帳前,旁人都無法使用,融掉了重鑄又覺可惜,思然可汗便賜給了洛克什,此時他正握在手中。鐵刺棒太過沉重,比試時當然用不著,他將鐵刺棒放到一邊,正待向前,衛子恒忽然向他叫道:「把兵器拿上來吧。」洛克什聽不懂,王如柏在一邊道:「你把兵器拿過去吧。」

  用兵器比試當然也有,但這等情形已等如決鬥了。洛克什吃了一驚,向赫連突利看去,赫連突利道:「王大人,兵器無眼,萬一有什麼意外的話,那怎麼是好?」

  王如柏向衛子恒說了,衛子恒卻是哈哈一笑,高聲道:「我不會傷他的。若是我傷在這漢子手裡,也只怪我本領不精,與人無干。」王如柏剛傳譯過去,洛克什登時大怒。這等說法大有藐視之意,他暗道:這些中原人,給你點苦頭嘗嘗!揮起鐵刺棒喝道:「好!」便是一棒砸了過來。他為人魯莽,火頭上哪還顧得上別的,這一棒已是用盡全力。赫連突利吃了一驚,生怕洛克什當真一棒打死了那衛子恒,共和軍惱羞成怒之下,頓時撕破了臉便不好辦,正要出言喝止,耳邊突地如起了個霹靂。

  那是衛子恒一聲大喝,只見他雙手忽地往上一架,「當」一聲,火星四濺,洛克什卻是渾身一震,鐵刺棒登時落地。這一下更是人人震驚,方才那聲音明明是鐵器撞擊,可人人都看得清楚,衛子恒是用雙手架住了鐵刺棒,難道他這人是鐵打的不成?

  衛子恒接住了洛克什一棒,把洛克什都震得鐵刺棒脫手,赫連突利的臉色已極快地白了一下。果然如他所料,王如柏帶來的是身懷絕技之人,就算真個撕破了臉,自己准也討不到好處。只是衛子恒是怎麼架住的,他卻也不明白,定睛看去,卻見衛子恒的手中原來握著兩根短棒。這兩根短棒黑黝黝的暗淡無光,長與小臂等,而中間三分之一處則有一根橫檔,與鐵刺棒撞擊之處有亮點閃爍,他這才知道衛子恒是極快地抽出短棒架住了洛克什的鐵刺棒。洛克什單臂出棒,而衛子恒則是雙手架住,不無取巧,但這等力量卻已在洛克什之上。至於兩人的速度,則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衛子恒接了一棒,臉上卻極快地一變。洛克什的力量非同小可,他雖然接住了,但周身仍是一陣發燙。看看腳下,卻見雙足的靴子已被砸得陷入土中半寸,他心道:「這胡人的力量當真不小,我也托大了點。」他本想以單臂去擋,這樣更顯得行若無事,幸好在出手一刻發覺單臂是擋不住這一棒的。他拔出腳來,走過去提起鐵刺棒掂了掂,笑道:「這棒子倒是不輕。」

  洛克什見衛子恒單手也能提起鐵刺棒,卻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雖能單手提棒,但想舞動卻只能雙手握棒,方才單手出棒實是勉為其難,此時被衛子恒震得虎口崩裂,單手更已舉不起來了,但衛子恒卻仍能舉起,他伸出拇指道:「好漢子,洛克什服你了。」西原人最服英雄好漢,而僕固部中能比洛克什力量更大的已幾乎沒有,見洛克什竟然一棒心服,所有人都大為動容,靜了半晌,才震天也似的叫了聲好,有人卻在暗地裡想著:這個中原人的力量不知和陳忠比如何。當初陳忠在定義可汗帳前一刀劈開了石鼓,在西原幾乎傳說成了神話。當時也有人想著此人能不能比得過阿昌部哈拉虎,待後來哈拉虎以鐵刺棒會鬥陳忠鐵杆刀,被陳忠劈下馬來,這些西原人終於承認現在的西原第一勇士非陳忠莫屬。加上楚都城現在與僕固部關係不錯,而西原人心直,不知不覺間,已把陳忠看成了自己人。眼見衛子恒折服了洛克什,便有人拿陳忠來與他比。

  衛子恒將鐵刺棒舉了兩下,忽地向地上紮去。「通」一聲,泥土四濺,鐵刺棒沒入土中足有尺許。衛子恒高聲道:「還有哪位好漢前來請教?」

  「八犬」中以洛克什的力量為大,其餘七人心知自己的力量定然比不過他,但臨陣退縮卻也不肯,排第二的乞陸德古正待走上前來,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震天也似的號角,緊接著,卻是一陣鼓樂之聲。赫連突利呆了呆,王如柏已含笑道:「赫連台吉,我家胡元帥的大軍已經到了。」

  大勢已去。

  赫連突利心知再糾纏於「八犬」能不能守護思然可汗也已無用了,共和軍有備而來,而僕固部全部的兵力一時半刻也動員不起來,這一次全然落在了後手。他心中沮喪,臉上仍是聲色不動,也淡淡笑道:「原來胡元帥也來了,請大汗也前去迎接吧。」

  王如柏道:「大帥交待過,大汗萬金之體,不必遠迎,以防叛軍刺客趁亂下手。赫連台吉,請你前去接待,恕如柏軍務在身,不能陪同了。」他輕輕巧巧一句話,便又破解了赫連突利這條計,赫連突利卻也不堅持,微笑道:「如此甚好。那此間便有勞王大人。」

  若有所思地看著赫連突利的身影遠去,王如柏轉身進了金帳。金帳中,思然可汗巍然高坐,模樣卻有點不安。他在僕固部至高無上,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多中原武人圍著他。王如柏到思然可汗跟前行了一禮,道:「大汗,請暫且安歇,我家胡元帥即刻就到。」

  此時有一些僕固部的王公大臣也被放進金帳來了。雖然不得靠近思然可汗,但他們見大汗安然無恙,倒也放下了心,而思然可汗見部中長老進來了不少,便自在了許多。王如柏寒暄了幾句,不再多說。他這番有備而來,身邊還帶了一隊廚子,已在金帳後開夥,端了一些小炒出來,還有一些美酒。西原飲食粗礪,吃的無非是白煮牛羊肉,喝的是馬奶酒,哪裡見過這等美食美酒?而王如柏麾下還有好幾人會說西原話,不時湊趣答話,一干人等頗得小酌之趣,有些人便想,先前台吉殺的那人只怕不會是中原皇帝派來的,而是楚都城的反間計。有些人仍是不信,心想,中原皇帝只怕另有打算,也不可大意了。但不論是誰,都覺得眼下遠征軍有求於僕固部,並不會撕破臉。

  王如柏轉到了金帳後面,走到一個人跟前,小聲道:「北斗大人。」

  王如柏手下盡是些彪形大漢,但這叫北斗之人卻顯得很是瘦小,旁人一開始還以為他是伙夫。他轉過頭,低聲道:「王大人,已經應付過去了?」

  赫連突利擔心僕固部會陷入大亂,而他們這一小隊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入僕固部,最擔心的也是僕固部會陷入不可收拾的大亂。他們要劫持思然可汗,而不是刺殺他,如果僕固部大亂,遠征軍擊其不備,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僕固部固然會徹底崩潰,只是那條計策便前功盡棄,而他們這隊施計之人也多半不能生還。說不怕終是假的,現在終於已見眉目,胡元帥的大隊人馬也即將來到,大局已定,總算可以放下心來了。

  王如柏點點頭,小聲道:「僕固部的五明王,六長老,全都等如廢人,唯有台吉赫連突利要值得注意。好在此人已然服軟,不必迫得太緊。」

  第一次,北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好。王大人,你這回可是立下了奇功。」

  這條計策至此已盡數實現,五德營的末日也迫在眉睫了。親身前來執行後,此計對制定這條的大統制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每一步都在意料之外,但細想來又在情理之中。想來用不了多久,自己的刀也將飽飲五德營眾的鮮血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舔了舔嘴唇,仿佛已提前嘗到了鮮血的滋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