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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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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鬱暗中松了口氣。雖然與設想的稍有不同,但赫連突利會親自審問這一點,他們仍是料到了。事實上,也只有這一點根本不必去料。 赫連突利走到那個被綁著的人跟前,緩緩踱了一圈,和聲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思然可汗說的都是西原話,而赫連突利說的卻是極流利的中原話了。他說得和顏悅色,幾乎不像是審訊,那個被綁的死間卻聲色不動,低低道:「小人名叫俞明錄。」 赫連突利的聲間越發和緩,這俞明錄也是有一句答一句,言談間並不露出破綻。司徒鬱在一邊聽了幾句,心中不由大為佩服,心想薛庭軒臨危受命,能帶領五德營打下現今這一片天地,的確名下無虛,至少這一點知人善任之能便是一般人所沒有的了。五德營中丁壯有兩千餘,總人口在萬人上下,薛庭軒能挑出這餘明錄來擔負起這件重任,自然此人非同等閒。 赫連突利與那俞明錄說了一陣,突然轉身道:「司徒先生可知我僕固部有七刑?」 赫連突利與司徒郁對談,為了讓思然可汗聽得懂,用的都是西原話,但這一句卻是用中原話說的。司徒鬱心中一震,忖道:果然不出薛帥所料。薛庭軒說過,赫連突利可能會在審訊時出言恫嚇,他這話的真正用意其實是要讓俞明錄聽到吧?司徒鬱心頭竊笑,但臉上也仍是聲色不動,道:「在下不知。」 赫連突利道:「七刑者,第一叫『撒斯爾者』,譯成中原言語便是『皮毛』之意。這是對犯下不赦之罪的人所下的刑罰,是以三日時間將活人身上所有的皮肉都割成一條條細絲,卻又不取罪犯性命,因此那罪犯是活活痛死的。此人犯下彌天大罪,只能以撒斯爾者來處罰。」 聽得赫連突利用平靜的口吻說出這等酷刑,司徒鬱只覺背後發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那俞明錄,卻見他臉色煞白。司徒鬱暗叫不好,赫連突利詞鋒了得,如果任由他說下去,俞明錄說不定真被他嚇慘了。好在薛帥對此也早已有備,他躬身一禮道:「此人罪大當誅,只是,赫連台吉,若是被共和叛軍知道我等如此處死他們派來的內間,只怕……」 赫連突利哈哈一笑道:「中原皇帝如此不仁不義,懼他何用?與其優柔寡斷,不如大張旗鼓,以示我等精誠團結之心。自然,若薛元帥覺得與中原尚有轉寰餘地,那就不妨將這內間帶回去自行處置便是。」 司徒鬱的心登時沉了下去。薛庭軒說,赫連突利這人頗識大體,不會頭腦發熱的,也知道這般明著與共和軍撕破臉並不是上策,因此他最後仍會將俞明錄交給五德營處置。但他的反應卻與薛庭軒所料大相徑庭,言辭間的深意,隱隱更有看破這條苦肉計的意思,他不禁後悔莫及,心想:糟了,我壞了薛帥的大事!縱然薛庭軒料事如神,自己也有見風使舵的本事,可最終還是低估了赫連突利的本事。這人察顏觀色之能竟然也是神乎其技,現在前功盡棄,而赫連突利也一定會惱怒于五德營在他跟前耍花槍,只怕秘盟剛結成,馬上就要破裂了,司徒鬱心中,當真連想死的念頭都有了。 難道真的灰溜溜帶著俞明錄走人嗎?司徒鬱心中直如車輪翻轉,正待開口,卻聽得俞明錄大笑道:「赫連台吉,你不必恫嚇我。我奉共和國之命前來辦理此事,原本就將生死置之度外,縱然殺了我,我的名字終將留在史冊之上!」 這話一出,赫連突利的眼角卻也抽動了一下。思然可汗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只知俘虜突然大聲疾呼,在座上道:「突利,這人招認了嗎?」 赫連突利向思然可汗行了一禮道:「回大汗,此人已經供認不諱,我說要將他撒斯爾者,他說不怕。」 思然可汗咂了咂嘴笑道:「他不怕撒斯爾者?這倒有趣,我活到現在,看到的算他是第二個。明天便要行刑嗎?」 赫連突利道:「正是。」他轉身對司徒鬱淡淡一笑道,「司徒先生,此君既然狂妄如此,倒也不好拂此君美意。來人,將這內間押下去,明日請司徒先生觀禮,讓他嚎叫三日,好讓這些宵小之輩膽寒。」 司徒鬱只覺遍體生寒,仿佛是自己要受那撒斯爾者酷刑,心頭仍在不住地打轉,忖道:這俞明錄不要一時膽壯,到時卻軟下來。他知道那撒斯爾者雖是酷刑,但人總是會有一時之性,如果仗著一時衝動,也能拼了一死。可赫連突利現在說要行刑,真正行刑卻是在明日,這一夜時間卻是最為難熬的。而這一夜間,赫連突利一定仍會軟硬兼施,俞明錄能不能挺過這一夜,他實在心中沒底。 俞明錄,你的名字將來定會載於史冊! 司徒郁又看了俞明錄一眼,這樣想著。可是,他也知道,更有可能的是在史冊上根本不提俞明錄這三個字,而是…… 而是五德營的苦肉計徹底失敗。 他心中沮喪之極,但臉上仍是不動聲色,又躬身一禮道:「大汗,赫連台吉,那恕小人先行告退。」 雖然赫連突利說要讓俞明錄嚎叫三日而死,但事實上那撒斯爾者酷刑只持續了兩日,第二日晚間俞明錄便已喪生。此時他身上的皮肉盡已成絲,血水淌了一地,司徒鬱看得五內俱焚,而僕固部眾卻是群情激昂,紛紛叫駡,這個說中原皇帝太不講信義,那個說此仇不報,非僕固部好漢,總之個個都表示與中原皇帝勢不兩立。從這一點上來看,薛帥的策略已全盤實現,可是薛帥的計劃卻只成功了一半,讓司徒鬱卻是心中鬱鬱。 告辭了僕固部,司徒鬱帶著從人回到了楚都城。向薛庭軒稟報了前因後果,薛庭軒也是一震,長歎道:「赫連突利不除,終是心腹之患啊。」 司徒鬱點頭道:「是啊。此人遲早都會是個大敵。」 阿史那部的阿史那缽古自然也非等閒之輩,但在司徒郁看來,阿史那缽古實在遠不是赫連突利的對手。如果兩人易地而處,只怕僕固部早就被滅了。換句話說,思然可汗碌碌無為,僕固部卻能屹立不倒,實在全是有賴赫連突利在。這個人現在還是同盟,但五德營與僕固部的衝突遲早都會到來,除掉他是宜早不宜遲。 薛庭軒突然微笑道:「司徒先生,你只怕是有計了?」 司徒鬱道:「計策倒是有一條。不能明著下手,便是暗中著力。選派本領出眾的刺客,取下赫連突利的首級,應該還是可行的。」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正是。不過赫連突利這人絕不會不防,因此只能選一個他萬萬想不到的時機方能得手。此事須從長計議,等一會兒你來我房中商討。」 看著薛庭軒的背景,司徒鬱不禁有種五體投地的敬佩之感。這個年輕的大帥,最早是以勇將的面目出現,但損傷了一隻手後,反倒越來越表現出足智多謀來。看來天不絕五德營,總給這支曾經的天下第一強兵一個機會。 突然間,他的心頭卻是一沉,有個聲音隱隱地在心底悄聲說著:不對,不對。 這一招苦肉計出了閃失,薛庭軒表現得也太過鎮定了些。而且,雖然折了一個俞明錄,但計策的結果卻又與當初所估計的一樣。司徒鬱總是隱隱覺得,事情的真相並不是如自己所想的一樣,其實還有更深一層在。 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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