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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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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統制的臉上已變得沉重起來。自己的秘密被丁亨利發現,好在丁亨利終究和自己有幾十年的交情,僅僅因為失望而離開,肯定不會告訴旁人。而丁亨利顯然做夢都沒想到,他這樣做的結果卻是等來了自己的辣手。 其實,我也不想殺了丁亨利……大統制的心頭,不為人所知地顫動了一下。天下之大,知交能有幾人?很久以前,當丁亨利和自己都還是風華正茂的青年,丁亨利為了自己所描繪的未來構想而激動,發誓一心一意輔助自己造就這個人人平等的世界。那時自己經受過不知多少次生死關頭,但每一次都依靠著丁亨利和鄭昭的幫助闖了過來。這兩個人已不僅僅是自己的屬下,甚至已經算得上是自己的朋友。 朋友? 大統制不禁有些茫然。如果有人見到這樣子的大統制,那是死都不會信的,包括伍繼周。但伍繼周站在大統制身後,什麼都看不到,只以為大統制仍在看著手頭那份畢煒的報告。 曾經,丁亨利和鄭昭都是我的朋友。然而裂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丁亨利與那個人也是朋友,可是不論他被那個人逼到了何等地步,丁亨利都不曾背棄自己。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共和國,而不是一個美好的帝國,這個信念支持著丁亨利一路走來。當時連大統制自己都不禁有些感動。以鄭昭和丁亨利的能力,想在帝國飛黃騰達都輕而易舉,但他們在自己最為落魄的時候支持著自己,這種感情無論如何都應該是「友情」了。可是,這樣的友情,終究還是靠不住的…… 大統制微微閉了閉眼。在他眼底深處,依稀有一絲濕潤,但誰也發現不了。和丁亨利的裂痕是從帝國滅亡後的大處斬開始的吧,當丁亨利得知自己將要處斬帝國君臣時,那次不顧一切地來勸諫自己的情形猶在目前。可是丁亨利難道不知道,一個新生的共和國,是要從血泊中誕生的嗎?就像一片生滿了毒草的荒原,如果不把草根都徹底翻起挖斷,來年毒草仍會發芽。 十幾年前,當丁亨利得知道自己的決定無法改變時,傷心欲絕,甚至違背了人人平等、永不向人下跪的誓言,向自己跪下,只求自己饒過那個人。如果是旁人都可以商量,甚至丁亨利要自己饒過帝君,自己說不定也能答應他,但唯獨那個人不能。 那個人…… 那個人其實也並不是一個能力極強的人,遇事優柔專斷,而且時常會犯錯,即使在戰場上他能夠百戰百勝。這樣一個人,其實根本算不得自己的對手,可是大統制見到他時,仍然會感到說不出的恐懼。 如果我是一座冰山,他就是一團火。即使很微弱,即使被冰山壓著,但這團火總不會規滅。這是天生的敵人,永不能調和,也永遠不能原諒。如果放過了他,這團火就會越燒越大,即使是一座巍巍冰山,遲早也會被燒融。 這是大統制第一次知道這個人時所想的。那時大統制就動用手中一切力量去調查這個人,得出的結論是此人不足為慮,應該很快就死於亂軍之中。然而,大統制的這個結論卻錯了。那個人並沒有死於亂軍,反倒勢力越來越大。 這是大統制唯一一次錯誤。所以當他從畢煒那裡聽到,鄭昭的兒子曾為了一個士兵與畢煒發生衝突時,大統制的心底就對這個名叫鄭司楚的青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此人會成長為與那個人一樣的人嗎? 大統制來國務卿府,固然是想看一看鄭昭,而同時另一個目的就是為了能見一下鄭司楚。如果以前他一直有這個擔心,那麼今天這個擔心就不存在了,因為鄭司楚絕對不會變得與那個人一樣。 大統制有生以來只錯過一次,那次錯誤也會是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次。錯誤只犯一次也是太多了,他的義父,第一次提出共和理念的蒼月公當初去世,就是因為接連犯了幾樣大錯。過於急進,未能鞏固後防就被暫時的勝利衝昏頭腦,急於渡江,結果被帝國軍奇襲,喪失了大好局面;隨後,又錯誤地相信了五羊城主何從景,結果犯下第二個大錯,使得共和軍的最後力量也被何從景吞併;而他最大的錯誤,就是想把自己當成親生兒子的替身吧。 何從景,這個曾經的五羊城主,能力遠在義父之上,也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就是相信了自己。結果經過了數年準備,大統制終於和鄭昭、丁亨利一起,借帝國軍之力打垮了何從景,反客為主,將五羊城變成真正的共和軍大本營。這是大統制平生得意之作,順理成章地將共和軍勢力奪回來,甚至把何從景的老班底也接收了大半。正是靠這份力量,他最終擊敗了擁有那個人的帝國,成為這場角逐的最終勝利者。 現在,我仍然會是勝利者。大統制想著。不論攔在前面的人是誰,義父,敵人,朋友,兄弟,只要是擋路者,殺。共和不能一蹴而就,共和應該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但在目前這階段,也許民眾只是一堆污泥。 大統制將畢煒那份報告遞給伍繼周,只是說了聲:「銷。」伍繼周接過來,將手上一個戒面往面上一敲。這戒面能印出痕來,卻是個「銷」字。大統制時時刻刻都在辦理公務,處理好的公文當然要即時銷毀,未處理完的則需先行封存。伍繼周左右手各有一個戒指,封存的敲一個「封」字,銷毀的敲一個「銷」字,每天晚上他都會把文書全清理一下,將需要銷毀的文書燒掉。 接下來一份文書是之江太守發來的,彙報目前駐守在東平城的次帥鄧滄瀾情況。雖然文書很厚,但伍繼周已經做了一個扼要。伍繼周這人記性極好,而且擅於概括,言簡意賅幾句話便將文書內容都概括進去了。鄧滄瀾原本在五羊城鎮守,統領共和國水軍南戰隊,不過共和國的各部駐軍每隔幾年都要進行輪防,表面上是說讓守將熟悉各地,其實是大統制不希望某個將領在一個地方駐紮過久,以至於在當地形成勢力。鄧滄瀾是水戰權威,也是共和軍水軍北戰隊的締造者。 由於北戰隊與南戰隊之間相距過遠,一旦出事不能互相呼應,因此大統制命鄧滄瀾在中部也建立一支水軍戰隊,這樣南北中三支水戰隊就能聯為一體。之江太守彙報的是鄧滄瀾目前的進展,從資金使用到人材調度,相當詳實,從中也可以看出鄧滄瀾十分敬業。現在鄧滄瀾將螺舟隊調往中部,準備作為中戰隊的特別主力,因為螺舟本是北戰隊的秘密武器,十幾年前還根本沒有,所以北戰隊的螺舟實力要遠遠強于南戰隊。有鑑於此,鄧滄瀾一直大力發展南戰隊的螺舟。 大統制看了看扼要,道:「繼周,這文書裡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嗎?」 伍繼周站在大統制身後,他也看到了這封文書,用低低而清晰的聲音道:「問題不大,唯一需要關注的是本月二日,螺舟隊潛虯號管帶宣鳴雷初到東平,便在東平一家名叫『觀風閣』的酒樓中恃酒鬧事。酒樓主人向東平太守控告,責令宣鳴雷賠償,但由於鄧滄瀾元帥庇護,未對宣鳴雷進行拘禁。」 「宣鳴雷與鄧滄瀾是什麼關係?」 「是鄧滄瀾在水軍士官學校的得意門生。那一屆有兩人號稱天才,一個正是這宣鳴雷。此人對水戰頗有心得,戰法別具一格,但性好飲酒,而每飲必醉。」 大統制閉上了眼。這個宣鳴雷只不過是個戰將罷了。每飲必醉的人,肯定不會有什麼野心,所以沒什麼好關注的。他道:「另一個天才是誰?」 「那人名叫傅雁書,是閩榕省歸泉縣縣令之子,時任螺舟隊潛鯤號舟督。」 「都在螺舟隊嗎?」 「因為那一年是螺舟隊見習士官特訓班,所有人都進入螺舟隊,現在這一屆全在螺舟隊。」 原來如此。大統制想著。螺舟隊是水軍團中待遇最好的一支部隊,也因為新鮮,最受那些愛冒險的年輕人青睞。正因為想考的人多,宣鳴雷和傅雁書能在這一屆裡號稱天才,看來的確名下無虛。只是這個宣鳴雷未免恃才傲物,胡作非為,鄧滄瀾也未免太護短了。大統制翻了翻,遞給伍繼周道:「銷。」 之江太守是個循規蹈矩之人,雖然很認真,但未免太過瑣屑了,把什麼事全報了上來。鄧滄瀾的夫人可娜是大統制的妹妹,儘管有這樣的身份,鄧滄瀾做事還是以低調出名,所以庇護一個喝醉發酒瘋的弟子,在之江太守看來都是值得注意的事了。這彙報雖厚,大統制已粗粗翻了一遍,又聽伍繼周說了重點,便知沒什麼可看。 車子慢慢行進,兩人在車中這樣一份份文書看下去。到了大統制府時,大統制已批完了十幾份文書。走下車時,伍繼周將需要銷毀的和需要封存的文書一邊夾了一包,跟在大統制身後向荷香閣走去。在那裡,大統制還要對幾份特別關注文書再次進行審閱。 坐在荷香閣內室,批閱了幾份文書,大統制突然想念起鄭昭來。 第二次遠征馬上就要開始了。現在,鄭昭這個唯一會提出不同意見的人躺下了,出師之議再沒有人非議,遠征也不會有波折了。可是要遠征的話,各種雜務也多得足以壓死一個人,以前有鄭昭處理,大統制不必事必躬親,現在卻只能樣樣過問。這種批閱與看之江太守的彙報相差甚遠,大統制看了幾份便覺頭痛。物資調度,兵力集結,武器發放,服裝監造。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堆在一處時,牽一髮而動全身,想要有個完美的調度實在令人頭痛。 看來要儘管物色一個鄭昭的後繼人才了。大統制想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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