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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鄭司楚不由失聲叫出來。他只聽得邊上「咯咯」作響,卻是阿四牙齒打架,手腳也不住發軟。其實鄭司楚心中與他一般激動,只不過他到底做過了好幾年軍人,戰場上都去過兩次,不至於如此失態。他迎向那幾人,待離了五六步裡,行了個大禮道:「大統制。」

  大統制的個子不算高,長得也十分平庸,但他的眼睛卻出奇的明亮。看了鄭司楚一眼,大統制慢慢道:「你是鄭國務卿的公子吧?」

  大統制和我說話了!鄭司楚亦是一陣狂喜,但他仍是筆直站著,道:「是,我叫鄭司楚,大統制。」

  「請帶我去看看你父親吧。」

  大統制在屋裡看望鄭昭時,近衛隊守在門口,就算鄭司楚都不能入內。這時候假如不是近衛隊攔著,只怕擠過來的人會把這房子都擠塌。

  門開著,從門外可以見到裡面的情形。鄭昭又睡了,大統制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站在床頭看著他。鄭司楚見大統制在父親床頭站了一會兒,便又走了出來。

  「鄭司楚。」

  大統制慢慢說著。鄭司楚沒想到大統制竟然會叫自己的名字,心裡登時又有一陣說不出的激動,走上前去行了一禮道:「大統制。」

  這個個子不高,相貌也平淡無奇的人,身上似乎散發出一種無窮無盡的威嚴。父親對自己,以及畢煒治軍的手腕,都算得上嚴厲,可是那種嚴厲與大統制的威嚴相比,簡直就是兒戲。大統制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下,沉聲道:「好好照顧你的父親。」

  這是大統制的最後一句話。鄭司楚頓了頓,才道:「是。」聲音都有些哽咽了。從小到大這位在他心中無比神聖莊嚴的領袖現在就站在他面前,即使是鄭司楚也有些惴惴不安。

  大統制沒有再說什麼,領著近衛隊走了出去。鄭司楚回過神來時,大統制已經出了後院的門,而那些工友官吏已經擠成一堆,將他與大統制分開,現在就想追都追不上去。

  這個人就是大統制嗎?這個無比偉大的人也叫了我的名字嗎?

  鄭司楚想著,卻見邊上阿四跪在地上,渾身仍在發抖。他不知阿四出了什麼事,過去道:「阿四,你怎麼了?」

  阿四抹了抹額頭的汗,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道:「司楚,大統制跟你說話!」鄭司楚這個國務卿的兒子在不相干的人看來也頗有點偉大,但阿四與他幾乎天天能見面,常給他端茶倒水。因為鄭昭要大家都稱呼鄭司楚的名字,鄭司楚在阿四眼裡也就是一個熟悉而和藹的上等年輕人罷了,與這個神明一般的大統制不可同日而語。現在這個神明和鄭司楚說過話,鄭司楚在他眼裡登時偉大了許多,要是當時大統制對他說了一句,只怕他會當場屁滾尿流都說不定。鄭司楚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是啊,大統制也是人。」

  阿四卻像是聽到什麼大逆不道地話道:「大統制可不是一般人,司楚你怎麼能這麼說。」

  「共和國裡,不是人人平等的嗎?這是大統制的話,大統制自己肯定也是認為我們都是平等的。」

  人人平等,這句話在共和國裡自然無人不知,也是常常掛在嘴邊的。阿四縱然沒讀過多少書,可是也不能反駁這句大統制自己說出來的話。他嘟囔道:「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樣的。」

  鄭司楚怔了怔。共和國人人平等不假,但阿四到底是沒讀過書的工友,就算他向來認為人和人都是平等的,可是總不自覺地把自己和程迪文歸為一類,阿四他們這些工友則是另一類。這種想法實在已是無意識的概念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想起來,這正是一種人和人不平等的想法。阿四雖然沒讀過書,但這句「人和人到底不一樣」的話卻一針見血地說破了其中真諦。

  難道,人人平等僅僅是一句空話嗎?

  鄭司楚突然感到如此茫然。那些官員對小吏一向頓指氣使,而小吏對工友又往往呼來喝去。至於那些工友,因為在國務卿府做事,遇到在別處做事的鄉人時,又不自覺地表現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派頭。這些情形人人都習以為常,根本沒放在心上,人人都覺得天經地義。然而現在想想,難道共和國並不是人人平等的?至少看到他們在見到大統制時這副瘋狂模樣,誰也不會承認自己與大統制平等。不過換過來想,在大統制面前,倒真個人人平等了,自己和阿四在大統制眼裡可能毫無分別。

  如果人人平等這句話因人而異,那這還是真話嗎?

  如果人人平等只是一句假話,那麼在這句話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共和國又算什麼?

  鄭司楚突然感到了一陣心悸。這些離經叛道的想法他還從未有過,但此時種種想法紛至遝來,盡在腦海中盤旋。

  人和人應該平等。然而,現在又的確是不平等的。也許,現在這個國家並不是共和國?

  在見到大統制時,鄭司楚同樣感到了激動。可是現在他又忽然覺得方才自己簡直是瘋了,大統制也是一個人,自己為什麼因為見到他就激動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了?如果說僅僅因為他是大統制,那麼假如自己是大統制,這個名叫「南武」的人見到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激動得痛哭流涕?

  不,人和人的確是平等的,大統制的這句話的確沒有錯。可是,大統制真的相信這句話嗎?看他的樣子,分明把旁人對他的景仰和崇拜當成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了。這樣的人,在決定做某件事時,會真的考慮到人和人的平等嗎?難道他不會認為,犧牲掉某些無足輕重的人、保住某些重要的人是正確的?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從今天起,我一定要把對大統制的懼意驅除乾淨!即使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這樣認為,我也會堅信,大統制與我是平等的!

  就在鄭司楚仿佛看到了一個新天地的一刻,車裡的大統制卻陰沉著臉,正看著手中的一份報告。

  「繼周,你覺得這個鄭司楚是怎樣一個人?」

  伍繼周侍立在大統制身後。他道:「年輕,有能力,但言過其實。」

  大統制的臉上露出了霽色,「確實。這個年輕人的確很奇怪,在他身上有種奇特的力量,不過畢煒對他仍是高看了。」

  鄭司楚在見到大統制時表現出的那種不安,顯然與旁人一模一樣,即使他的自製力要強得多。其實不管是誰,只要他是國務卿的兒子,就算見到大統制也多半不至於會痛哭流涕吧。現在大統制已經放心了許多,這個鄭司楚會有一番作為,但僅僅是一番讓人讚歎的作為罷了。

  鄭昭的兒子,並不足慮。這樣看來,鄭昭也不足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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