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七〇


  此話一出,被士兵押著的亦都赤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慘叫,那些阿昌族婦孺也幾乎同時哭喊起來。思然可汗皺了皺眉,厲聲道:「將阿昌上下,全都哈喇了!」

  此令一下,哭喊中更是慘叫連連。西原鐵器不多,許多下級士卒用的都是大木棒。這些木棒打下去,一些阿昌婦孺腦漿崩裂,人卻一時間還不死,只在哭叫。薛庭軒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不忍,忽然又向思然可汗跪下道:「大汗,庭軒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大汗恩准。」

  思然可汗怔了怔道:「薛元帥請說。」

  「這些阿昌殘部實無必死之罪,請大汗將他們降為奴從,聽候使用,豈不甚好?」

  思然可汗心中一動。薛庭軒這個建議倒的確不錯,這些阿昌殘部大多是婦孺,養在部中讓他們如牛馬般幹些粗笨活累活,年輕女子還可以拿來狎玩,就算死亦不足惜,反正本來就要把他們統統哈喇的。他看了看赫連突利,心想:突利向來不太願意殺人,多半也會同意的。正待發令,卻見赫連突利上前道:「大汗,薛元帥確有悲天憫人之心,但阿昌部既已冒犯大汗天威,就不能留下!」

  思然可汗沒想到赫連突利這回居然竭力主張將阿昌部滅族了。反正屠殺令已下,現在收手恐怕也所剩無幾,他點了點頭道:「薛庭軒,不必管這些雜碎了。來吧,到我金帳中喝酒去,不醉的不是好漢子!」

  薛庭軒這人很是對他的胃口,而他能解決阿昌部,一定比只會恃勇鬥狠的哈拉虎更加得力。此時思然可汗心中已勾勒出一片驅使五德營與定義可汗爭雄的前景了,只是赫連突利忽然又道:「大汗,薛元帥一路廝殺,已極是辛苦,何況諸軍勞頓。今日不是喝酒的日子,反正司徒先生在我部勾留,還是請薛元帥另選好日,讓突利我也與薛元帥多多親近。」

  思然可汗心頭忽地一動。赫連突利顯然是在阻止自己與薛庭軒過於接近,難道這薛庭軒會懷有謀刺之心?可方才自己將他扶起來,薛庭軒要刺殺的話,一下手就是一個准。他想不到赫連突利為什麼要節外生枝,但這個妹夫的見識遠遠比自己要高,他也知道聽突利的多半沒錯,但重重在薛庭軒肩頭一拍,笑道:「薛元帥既然離國已遠,那就早些回去吧。」

  薛庭軒卻也不堅持,只是又行了個禮,道:「多謝大汗開恩。來人,將禮單送上。」

  這份禮著實不輕,各色綢緞數十匹,五彩細瓷器數十套,精工珠寶首飾一大匣。這份禮在西原上不論送給誰都不寒磣,思然可汗沒想到在西原立足未久的五德營居然還有這等積蓄,心底對薛庭軒的評價不禁又看高一線。他讓下人接過了禮單,笑道:「薛元帥,可是因為今冬牲畜不夠?」

  薛庭軒行了一禮道:「大汗英明,我等請大汗賞賜百頭牛只,以備春耕,來年定當如數奉還,還請大汗恩准。」

  聽了通事的傳譯,思然可汗沒想到薛庭軒居然只是要借百頭牛而已,這麼多禮物,要買一百頭已經綽綽有餘,看蘋薛庭軒仍是以此為名目來討好自己,而這也表明五德營真的向僕固部屈膝了吧。他大笑一陣,道:「此事好辦,讓司徒先生辦理吧。來人,將我的金刀拿來。」

  邊上有人拿過一口金刀來。這刀鑄得倒是十分精美,刀柄上是個骷髏。思然可汗將金刀遞過去道:「此刀是我心愛之物,薛元帥,你是好漢子,送了你吧。」

  薛庭軒接過金刀,深施一禮道:「多謝大汗賜刀。」

  思然可汗意猶未盡,還想再送點什麼小禮品,赫邊突利突然道:「大汗,外面甚冷,還是由我送薛元帥回去吧。」

  思然可汗心裡其實急著要賞鑒這些禮物了,順口道:「好好好,突利,你去辦吧。」

  他坐著抬輦回帳,赫連突利卻跳上了馬,微笑道:「薛元帥請。」

  薛庭軒的眉頭忽地輕輕一跳。因為赫連突利此時說的,竟是標準的中原話。司徒鬱的西原話說得極好,不看相貌,別人根本聽不出司徒郁是中原人,而赫連突利的中原話同樣有這等效果。但薛庭軒的異樣只是一瞬間的事,馬上正色道:「多謝赫連台吉。」

  陳忠率領千餘之眾立馬在裡許以外,見薛庭軒終於安然出來了,他長籲一口氣。當聽得薛庭軒說要親自前去押送禮物,陳忠大驚失色,百般不准,說要去也是自己去,大帥要指揮全軍,不能輕赴險地。但薛庭軒說此去不為打仗,而是要憑口舌說服思然可汗,陳忠自覺笨嘴拙舌,這任務是完不成的,只能聽得薛庭軒調遣。他在這裡等候多時,儘管薛庭軒事先說過,萬一有變,定然會有喊殺聲,風刀到時就會立刻過來通知,到現在也沒見風刀飛過來,至於慘叫則只是短短一瞬,聽聲音多半是女子,當然不會是薛庭軒了。可是陳忠心裡仍然擔憂,擔心思然可汗突然變臉,想要一舉解決五德營,現在五德營的戰力基本在這裡,縱然有些小火炮,但思然可汗擁眾三萬,三萬僕固部武士突然沖上,這一千多人就是死路一條。他等了半天,正是急得疑神疑鬼的時候,見薛庭軒回來了,當然喜出望外,迎上前高聲道:「庭軒。」

  赫連突利見有個白須老將迎出來,這老將雖然年老,但精神矍鑠,四肢更是仿佛藏著用不完的力量。他微笑道:「這位,想必是五德營聲名赫赫的鐵刃陳忠陳老先生了?」

  陳忠見有個胡人跟了來,也沒放在心上,待這胡人以一口標準的中原口音說話,他卻也小小吃了一驚,道:「正是老夫。請問這位先生尊姓大名。」

  赫連突利道:「小姓赫連,草字突利。化外村野之人,讓陳老將軍取笑了。」

  赫連突利的一張臉完全是胡人相貌,但談吐大為清雅不俗,陳忠更是吃驚,在馬上行了一禮道:「赫連先生請了。」

  赫連突利微微一笑,向薛庭軒道:「薛元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既然陳老將軍在此接應,那突利就此告辭了。」

  薛庭軒也淡淡一笑道:「赫連台吉請便。」

  赫連突利看了一眼後面的陳忠,以及陳忠身後陣容極其嚴整的五德營士卒,長歎道:「有此強兵,確可橫行西原而無忌了。」他突然又一笑道:「薛元帥,此間突利孤身一人,在下心裡還真有點怕。要是薛元帥想留下我,那麼突利就只能束手就擒。」

  薛庭軒只是禮貌地一笑,道:「赫連台吉取笑,請吧。」

  赫連突利又看了一眼,掉頭走了。待突利走遠,陳忠打馬上前,小聲道:「庭軒,這胡人倒像是要你捉住他一般。」

  薛庭軒看了赫連突利的背影,嘴角突然抽了抽,輕聲道:「他自是打這個主意。如果我沉不住氣,在這裡將他一刀殺了,更是正中他的下懷。」

  陳忠一怔,道:「為什麼?突利先生是不想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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