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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南斗從懷裡摸出一張小紙片,鄭昭接過來看了看,卻是一份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文照批復。他怔了怔,道:「這有什麼用?」

  「此人看到這份文書,定會想辦法交給接頭之人,到時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五德營眼下就在西原。因為西原鐵器很少,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可以說多半會與他們有聯繫。這是個公開的秘密,因此對西原商人文照批復一直管理極為嚴格。這份商人名單只怕另有玄機,因此那個陳大化定會將它傳遞給與他接頭之人。鄭昭點了點頭,在上面批了個「交第五課簽發」的答覆,道:「一定要殺了他嗎?」

  「此人只是被叛軍收買,並不知道底細。與他接頭之人被擒後,定不會有人與他再行聯繫。但此人既然能做出過一次這等事,定然也會做第二次,不能留他了。」

  鄭昭心頭又是一沉。這個陳大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證據確鑿後將他開革,或者關上一陣子也就算了,就算不理他,他也未必還敢再貪這種小便宜。可是南斗居然仍然要將此人滅口,只能說是嗜血成性。但鄭昭不想多說什麼,為這種小人物與大統制發生衝突也不值得。他點了點頭道:「不過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南斗笑了笑,「國務卿大人放心,他是暴病身亡,不會有人懷疑的。」

  等南斗走出去時,空氣裡仿佛依然留著一點淡淡的腥味。鄭昭微微歎了口氣,再不去多想。

  儘管現在不是軍人,但在行伍中養成的每天出操的習慣仍然不改。鄭司楚每天一早起床,就去院子裡練一趟拳腳,有時就騎著飛羽出去跑一趟。

  新的一年開始了。雖然說未來屬於自己,可是在軍中時未來是實實在在的,根本不用多想,現在卻讓人覺得茫然。踏上仕途,成為官吏嗎?作為國務卿公子,這條路當然也應該相當平坦,可是鄭司楚總覺得自己實在不適合走這條路。儘管父親是共和國最大的官吏,可他繼承得最多的,大概是外公段海若的血脈吧。儘管軍中的生活要單調得多,可是他卻更覺自在。

  只是,此路大概永遠都走不通了。他苦笑著。雖然知道此路不通,可是讀兵書、練槍馬的習慣卻怎麼都放不下。當成是個愛好也不錯,或者去軍校做個教官嗎?只是軍校教官同樣屬於軍人,自己被開革出伍,永不錄用後應該同樣不行了,只能去文校當教席。不過想到自己一生都要去教一些孩子「一人口刀手」之類,鄭司楚同樣無法想像。

  真是高不成、低不就,自己的未來究竟會是如何?不過能和蕭舜華成為同僚,當文校教習其實也不是不可忍受吧……只是想到蕭舜華,他就又想到了程迪文。程迪文對蕭舜華一定懷有愛慕之心,那天在紀念堂遇到蕭舜華,恐怕就是他與蕭舜華約好的。那天程迪文喝得爛醉,後來不知如何了,多半會涎著臉去賠禮吧。

  別去想了。鄭司楚心頭突然一陣煩亂,輕輕拍了拍飛羽的脖子,湊到馬耳邊小聲道:「飛羽,現在能打個大滾嗎?」

  大滾就是快跑的意思。飛羽打了個響鼻,似乎是回答。鄭司楚笑了笑,這匹愛馬深通人性,跟隨自己上過陣,那次奇襲楚都城時就跑在最前,把身後的軍馬拉下好一段。那次為了照顧到別人,也沒有全力奔跑,現在沒事,倒可以讓它盡性奔馳一番。

  他雙腿一夾馬腹,喝道:「快跑!」飛羽也不作勢,一個箭步便直沖出去。一般的馬疾馳時總要先小跑一段,但飛羽這等神駒卻幾無停頓,說跑就跑。此時已在城外,甚是偏僻,昨晚起過一陣風,路上的積土也已吹淨,顯得白而平坦,飛羽翻蹄跑發了性,身邊的樹木一棵棵直往後退去,耳邊亦是風聲大作。雖然風寒似刀,但他胸中卻有說不出的痛快,仿佛又回到了戰雲密佈的西原,神出鬼沒的敵人即將發動總攻。

  霧雲城裡的大路盡是石板鋪成,極是整潔。不過這些郊外的路自沒有這等待遇,只是條泥路。好在畢竟是首府的郊區,路甚是寬闊,壓得也甚是平整。馬匹在泥路上奔馳更是得力,飛羽雖是疾馳,蹄聲仍是錯落有致,極富節奏,顯然仍有餘力。現在正值年後,春雨未至,也是農閒時候。這些年共和國承平已久,大力發展農牧,農人袋裡有了余錢,過年時更是日日醉飽,路邊的田裡都看不到一個人。在無人的路上狂奔,鄭司楚更覺胸懷為之一空,那些不快盡已消散。

  跑過一段,遠遠地見前面有一輛車。鄭司楚生怕會出亂子,連忙拉了拉繼繩,讓飛羽放慢了腳力。在這種大路上躍馬狂奔,撞上人自是自己的不是了。飛羽剛奔發了性,讓它放慢腳步還有些不願,不時哼一聲。

  離得近了,卻見那輛車前並沒有馬,右邊輪子卻陷到了路邊的溝渠之中,多半是趕車的不小心。鄭司楚帶住馬,高聲道:「要幫忙嗎?」

  車門開了,有個女子探出頭來。一見這人,鄭司楚心中不覺一動,失聲叫道:「蕭小姐!」

  這人居然正是蕭舜華。她看見鄭司楚,嫣然一笑,從車中跳了出來,道:「是鄭先生啊,我還怕是壞人呢。」

  看來我不是壞人。不過讓他高興的是事隔一年,蕭舜華居然仍然認得他。鄭司楚微微一笑,從馬上跳下來道:「怎麼了,馬夫呢?」

  蕭舜華道:「剛才車子不小心陷到路邊了,他一個人抬不起來,去叫人幫忙了。我一個人在這裡正害怕呢,幸好鄭先生你來了。」

  鄭司楚道:「是嗎?這馬夫也真不上道。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看看吧。」

  蕭舜華見他要去抬車,忙道:「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那車子不輕,鄭司楚托了托試試,只覺車子仍是紋絲不動,便道:「讓我的飛羽來拉一下吧。只是要找點東西墊墊。」

  他把給飛羽拴到車前,又去四處看了看,只見一邊的田邊有一塊條石,總有兩三百斤,便道:「等一下我。」過去將那塊條石抱了過來。蕭舜華見抱著這塊兩三百斤的條石竟然行有餘力,吐了吐舌頭道:「鄭先生,你力氣好大!小心啊。」

  鄭司楚將條石放到溝中,笑道:「你別忘了我當了好幾年兵了。」他扶住一邊車輪,吆喝了一聲,飛羽聞聲發力,這輛大車立時被拉了上來。

  把車子拉了上來,鄭司楚的手上也沾了不少泥巴。正想找點溝水洗洗,蕭舜華已從車裡摸出一個小罐子道:「鄭先生,你洗洗手吧。」這罐子包著一層棉絮,是個水罐,裡面的水還有些暖意。鄭司楚洗了洗手,正要往身上擦,蕭舜華已遞過一塊絲巾來道:「鄭先生,用這個擦吧。」

  這塊絲巾正是去年在紀念堂蕭舜華給他擦眼的那塊。鄭司楚接過來擦了擦,微笑道:「謝謝了。」

  蕭舜華抿嘴一笑,「鄭先生,我才該謝你呢,幸好遇到你。」

  鄭司楚看了看周圍道:「蕭小姐要去哪裡?這裡很偏僻了。」

  「放年假了,我要回家呢。」蕭舜華把絲巾折了折放好。她的衣著並不華美,料子也不算高檔,而聽她說要回家,鄭司楚不由一怔,道:「蕭小姐家不在霧雲城?」

  蕭舜華又是抿嘴一笑,「我家在猿山鎮,離這裡足有四五十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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