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五二


  大統制說著,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金幣。確切說,是半個,而且是用種鋸齒形的利刃切斷的。鄭昭接過來道:「這是什麼?」

  「到時會有人拿著另外半個來找你。此人是我安排下的影忍,到時你要給他提供方便。」

  影忍是刑部的一個秘密機關,專門破獲那些妄圖顛覆共和國的組織。在共和國初建時期,這種組織有不少,大多是些前朝遺老搞起來的。影忍平時打扮成平民,在各地活動,專門搜集各種集會之類的情報,一旦拿到證據,刑部就派出人員緝拿。不過影忍一直與刑部聯繫,國務卿府定的是全國的國策,要和影忍聯繫尚屬第一次。鄭昭怔了怔道:「是要經費嗎?」

  大統制搖了搖頭,道:「影忍自有經費來源。我要的是你給他們提供方便。」

  鄭昭心頭猛地一動,低聲道:「難道國務卿府裡也有五德營的耳目?」

  他的心已經提起來了。當看到大統制微微點了點頭時,鄭昭更是如同浸在了冰水裡。不過,在這種徹骨的陰寒中他也有一絲欣慰,因為至少可以說明,大統制並不認為自己與五德營有勾結。

  離開了大統制府,鄭昭上了車。魯立遠見鄭昭出來,解下馬韁道:「國務卿,現在要去哪裡?」

  「回府吧。」鄭昭說了一句,懷裡那半塊金幣似乎在燒灼他的胸口。國務卿主管全國政務,是個很大的部門,吏員上上下下不下千人。他雖然有讀心術,但施這種秘術要耗費很大的精力,他已經老了,而且政務纏身,不可能對每一個人的心思都刺探一番。大統制想必也體諒這一點吧,可是他仍然覺得,大統制沒有要他對國務卿府所有人員篩選一遍,真實的原因還是不夠相信自己。

  如果僅僅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那還好辦一些。假如他不相信自己會找出真的耳目來,難道就是說明大統制仍然在懷疑自己嗎?想到此節,鄭昭心中更是如同什麼重重紮了一下。他一直以為自己與大統制生死與共,輔佐他創下了如此龐大的事業,早就應該肝膽相照才,此時才發現自己的確是太天真了些。

  不行,一定要打好退路了。坐在車裡,他閉上了眼。不管怎麼說,這一次面見大統制,自己總算不是全無收穫。

  回到國務卿府,鄭昭見馬廄裡只剩三匹馬,問道:「司楚還沒回來?」

  鄭司楚很愛駿馬,當初那匹在兩年前遠征朗月省一役中被斬斷了雙足。但那匹馬極為神駿,鄭司楚不忍它這樣死去,幸虧當時一同出征的上將軍方若水幫忙,將這匹馬硬生生搬了回來。雖然斷了腿,但鄭司楚用木頭給它削了兩條假腿,縱不能跑,卻已能站立。以其為種馬,鄭昭又請相馬高手物色了一匹年歲相當的牡馬,與那匹斷腿馬相配,已生下了兩匹小馬。因為最早時他母親的坐騎是匹名叫飛羽的神駒,這匹斷腿馬正是那匹飛羽為種生的,鄭司楚乾脆把所有的馬都取名飛羽。現在馬廄裡就是那匹斷腿馬和它的兩匹小馬在,鄭司楚慣常騎的那匹飛羽卻不在廄中,只怕鄭司楚出去尚未回來。

  老吳牽著馬進馬廄,一邊道:「少爺他去西山看老師去了。」

  「幾時去的?」

  「大人你出門沒多久,他就出去了。」

  鄭昭微微皺了皺眉。他並不喜歡鄭司楚那個老師,但夫人堅持,而老師的槍法的確稱得上天下無雙。所以他也沒有反對,只是不希望鄭司楚與老師接觸太多。只是現在鄭司楚已是個成年人,又剛經歷了這麼大的挫折,他向來對老師極是尊敬,有什麼話向老師說說也不奇怪。只是鄭昭心中總是有點微微的難受。

  僅僅是因為老師與那個人的關係吧?不過老師也答應過絕不會向鄭司楚提起,應該不會食言。

  他微微搖了搖頭,正要向自己的居室走去,老吳忽然回頭道:「對了,我還差點忘了。大人你剛走沒多久,驛差就送了夫人的信過來,我讓他們放到大人你書房裡了。」

  國務卿府裡,鄭昭有一幢三樓三底的大宅子。只是現在夫人遠在五羊城,這宅子一下子顯得空了許多。聽得夫人來信,鄭昭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也不回居室了,直接向書房走去。

  書房的桌上,放著一個木匣。打開來,裡面是一件衣服,看得出正是夫人親手縫的,另外還有五羊城特產的荔枝卷。荔枝卷是從幹荔枝裡剝出肉後一個套一個疊成了長長一卷,可以用來煤湯,也可以當零嘴吃,是種滋補品。鄭昭撕開了一卷,拿了一個放進嘴裡,見那些幹荔枝肉都是精心選過,一個個黑得發亮,多半是夫人親手剝的。在木匣裡,還有一封信,撕開火漆看了看,倒也沒什麼要緊的話,無非是報些平安,送上什麼什麼東西,要自己保重一類。雖然這些都是套話,但鄭昭心中仍然感到一陣溫暖。從這封看似平淡的信裡,他分明看到了夫人對自己的關心。

  國務卿與夫人分居已有多年了。雖然夫人說是住不慣北方的霧雲城,要回老家五羊城去,背地裡卻有人猜疑是國務卿和夫人吵架了。不過就算夫妻吵架,也不至於鬧到從此分居、只通書信,而國務卿仍然對夫人十分關懷,隔個十天半月就寫信遞東西去,又顯得兩人並沒有鬧翻。旁人看來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認為夫人水土不服的理由是真的。只是,鄭昭自己當然清楚分居的原因。

  雖然白薇永世不會原諒我,但她對我終究不能無情。

  鄭昭一邊嚼著嘴裡的幹荔枝肉,一邊看著信,默默想著。事實上,這些年來自己對鄭司楚視若己出,鄭司楚幼年時生過一場大病,自己為了他求醫問藥,甚至比白薇更關心,她就算嘴上不說,也看在眼裡的。何況,是她先對不起自己,而自己從來沒有提起過此事,儘管大家心照不宣。在她心裡,至少自己的分量並不比那個人輕,甚至還可能更重一些,因為她畢竟嫁給了自己。

  他不禁苦笑起來。他自幼修練讀心術,當時還不知道有什麼後果,事實上修成了讀心術後就不能人道,永遠不會有子嗣了。這一點白薇嫁給自己時沒有對她說明,所以仍然是自己先對不起她。這樣看來,只要大家一直心照不宣,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情況了,至少鄭司楚一直將自己當成親身父親。事實上,因為鄭司楚和自己住的時候多,為人性格,甚至相貌都有點像自己了,有時他都忘了這個兒子其實與自己並無血緣。自己對鄭司楚的關心無微不至,這樣也對得起那個人了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