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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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人並不多,鄭司楚雖然趕得不快,但也已到了。紀念堂向來人很少,今天門口卻停了不少大車,看車上號牌,卻是一些幼學的公車。共和國有個口號是開啟民智,所以大力發展教育,兒童滿七歲便要入幼學學習,到了十三歲再擇優進入文武二校。這是共和國大力宣傳的一個政績,而參觀紀念堂也是開啟民智的一個重要舉措,鄭司楚就經常能在《共和日報》上,讀到那些孩子參觀紀念堂後寫的千篇一律的文章。 「今天我參觀了紀念堂,回來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文章大抵是這樣開頭的,然後是想到無數先烈拋頭顱、灑熱血創造了這個幸福美滿的共和國云云,或者說「這種精神激勵著我」之類。儘管文字並不完全相同,可是看起來卻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這樣就算是開啟民智?鄭司楚不禁有些想要苦笑。程迪文似乎也並不需要去受這種激勵了,他實在想不通程迪文到底吃錯了什麼藥,居然要來紀念堂。他停下車,拍了拍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程迪文道:「迪文,到了。」可是程迪文卻只是低低嘟噥了兩句,轉到另一個方向又打起了鼾。鄭司楚實在沒辦法,便向紀念堂邊的門房走去。門房裡有個老者坐著,正看著一份新出的《共和日報》,鄭司楚在門口輕輕叩了叩門,道:「老伯,能討口熱水喝麼?」 這老者抬頭看了看鄭司楚,道:「有,有,那邊爐子上燒著呢。嫌燙的話,邊上的瓦罐裡有涼開水,兌著喝好了。」 鄭司楚倒了杯熱開水,又兌了些涼開水,試試水溫不燙了,端到了馬車邊,道:「迪文,喝口水吧。」程迪文迷迷糊糊接過來,剛喝了一口,喉嚨口忽地「咕嚕嚕」亂響,猛地扭向一邊,「哇」一聲吐了出來。總算他還有點神智,是吐向車外的,沒把鄭司楚吐了一身。鄭司楚也只覺胸口一陣難受,隱隱有些作嘔,心道:「迪文真是害人,別把我也弄得吐出來。」他見那門房的老頭氣勢洶洶地沖出來,多半是聽得有人在紀念堂門口吐了,要出來干預。他忙跳下車,把杯子遞給那門房道:「老伯,真對不住,請借我把掃帚吧,我馬上打掃。」 他說得誠懇,加上衣著體面,那門房被他幾聲「老伯」一叫,倒也不好發作,哼了一聲道:「要用柴草灰蓋一蓋再掃。門房裡有把竹絲掃帚,我再去灶間拿點灰來。」 鄭司楚見這門房不發作了,這才松了口氣,忙道:「我去拿吧,老伯你請去坐著好了,我會收拾乾淨的。」 鄭司楚從灶間拿了點灰來,蓋在程迪文的嘔吐物上,再慢慢地開始掃。雖然蓋了些草木灰後氣味也淡了,但那種酸酸的氣味依然還在,讓他眼裡都有些濕潤。他停下來抹了抹眼,卻驚愕地發現,原來那真的是淚水…… 自己哭過麼?似乎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忘了哭是怎麼一回事了,不過現在居然還真的會哭。想到自己原來也會哭,這比想到自己業已徹底葬送了的軍人生涯更為難受。其實,我心裡一直都在為被開革出伍而傷心吧?鄭司楚一陣茫然。他是軍校出身,武功高強,兵法精熟,年紀也輕,又是國務卿之子,原本前程遠大,誰都認為自己會成為一個名將——包括自己也這麼想。可是這條開革令卻將這一切都毀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自己將永遠與軍人生涯告別了。 只是,會有意外麼?他不知道。此時的鄭司楚心裡,卻只是茫然。即使上陣衝殺,他也從未如此茫然過,現在卻有種無比的惶惑,仿佛不知該怎麼是好。 「叔叔,你不要哭了。」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小孩子清脆的聲音。鄭司楚扭過頭,卻見一隊五六歲的小孩子正由幾個老師帶著從紀念堂出來,其中一個胖胖的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前,正仰起頭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他不覺有些尷尬,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個年輕的女老師走了過來微笑著拍拍那孩子的頭道:「叔叔是在掃地,被灰迷了眼。」 鄭司楚勉強笑了笑,裝著沒事的樣子道:「是啊,叔叔眼裡進了灰。」 那小男孩「啊」了一聲,抬頭向那女老師道:「舜華老師,你給叔叔吹吹眼吧,我上回眼裡進了沙子,你就這樣給我吹的。」 小男孩天真的話讓鄭司楚有些想笑,那女老師也笑了,卻沒有給鄭司楚吹眼,而是摸出一塊絲巾遞過來道:「先生,你擦一下眼吧,手上也沾了灰,別用手去揉。」 這個女子其實比鄭司楚大概還小一些,但舉止甚是大方,好像鄭司楚也是她的學生一般,鄭司楚接過來,見這絲巾極是乾淨,便拿過來擦了擦眼後還給她道:「謝謝了。」 那女子抿嘴一笑,正要走,那小男孩忽然看見了一邊馬車上的程迪文,驚叫道:「程叔叔!舜華老師,那不是程叔叔嗎?」 那女子看著車上的程迪文,顯然也有些吃驚,似乎要走上前去,但還是沒有動。鄭司楚道:「小姐,你認識他嗎?」 「你和他是一塊兒來的吧?他怎麼了?生病了?」 程迪文吐了一陣,臉色不是太好,現在又在睡覺,神情十分恍惚,真如生了場大病一般。鄭司楚道:「不是,他喝醉了。」 「喝醉了?」這女子微微皺了皺眉。她的鼻翼很薄,皺眉時小巧的鼻子也微微一動,卻甚是好看。鄭司楚也心裡有些異樣,覺得讓她生氣實是最為不好之事,忙道:「都怪我,我陪他多喝了兩杯,忘了他酒量不好。我叫醒他吧。」 那女子見鄭司楚要去叫醒程迪文,急忙伸手按住鄭司楚的手臂道:「不要了。」她展顏一笑,輕聲道:「沒什麼。我叫蕭舜華,先生你呢?」 舜華?鄭司楚驀地想起程迪文醉中念叨著的這個名字了。程迪文念念不忘的,原來就是這個蕭舜華?他打量了一下蕭舜華,她並不是那種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卻生得清雅秀麗,仿佛春日的柳枝梢頭那一抹新發的綠意。他淡淡一笑,道:「蕭小姐好,我叫鄭司楚。」 「鄭司楚!」 這回卻輪到蕭舜華吃了一驚。她指著鄭司楚道:「你……你就是那個在朗月省一戰中獲得二等勳章的鄭司楚鄭將軍?你……你怎麼這麼年輕!」 鄭司楚苦笑道:「我已經不是什麼將軍了。」 蕭舜華更吃了一驚:「怎麼,難道你升了元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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