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三八


  「喝醉了就有理嗎?把一桌子細瓷器都砸個稀巴爛不說,還要動手打人,沒把他扔到茅廁去醒醒酒就算對得住他了。」

  鄭司楚這才看到那酒保額上還有塊瘀青,定是這宣先生撒酒瘋時打的。他道:「他現在是在醉中,等醒了當然會賠給你,把他扔到門外總不好吧。」

  酒保方才也是為了阻擋那人亂砸東西,結果額頭被打了一拳,氣頭上才要把他扔出去。聽得鄭司楚這般說,他冷笑道:「這小子哪有那麼多錢賠。以前撒撒酒瘋,頂多也是胡亂吼幾聲,現在居然還要動手,我就算命賤,也服侍不起這種貴人。」

  鄭司楚看那人醉得人事不知,酒保卻是一臉惱怒。開店的講究和氣生財,若不是真個惱了,也不會把客人扔出去。他忙從懷裡掏出幾個金幣,道:「小二哥,你看這點夠麼?」

  酒保沒想到鄭司楚會替那人賠錢,連忙堆下笑來道:「不用那麼多,兩個金幣就夠了。」

  鄭司楚數出兩個金幣給他,那酒保道:「那我去結賬,把找頭給您。先生,你是他的朋友麼?」

  鄭司楚代那人賠錢,這酒保的脾氣登時也好了起來。鄭司楚搖了搖頭道:「不用找了。他叫什麼?」

  「他啊,好像是叫宣鳴雷。」

  聽得這名字,鄭司楚不由皺了皺眉。這名字似乎很熟,宣姓也並不多見,可一時卻想不起來了。他道:「那讓這位宣先生找個地方坐吧,給他沏壺釅茶,賬都算我身上好了。」

  宣鳴雷砸壞的東西有人賠,還有點小賬,那酒保的心情大佳,笑道:「好嘞。大堂裡有個空位,我給他找個地方坐著就是。打擾了先生喝酒,當真過意不去。先生貴姓?」

  鄭司楚淡淡一笑道:「我姓鄭。」

  他回到房裡,卻見程迪文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程迪文酒量本來就不及他,又喝得急,幾杯下去便已受不了了。一人喝悶酒不免無趣,鄭司楚把酒壺裡殘酒喝盡了,已覺意興索然,便叫了壺茶慢慢喝著。剛喝了幾口,卻聽得程迪文嘟囔了兩句,也聽不清是什麼,只聽得似乎在說「舜華」二字,也不知是什麼意思。鄭司楚一邊呷著熱茶,一邊梳理著自己的記憶。

  他是國務卿公子,認識他的人遠遠多過他認識的人。「宣鳴雷」這名字印象不深,自然只是偶爾聽到的。到底是從哪裡聽到過這人?

  他正自想著,程迪文忽地站了起來,叫道:「你別走!」他嚇了一跳,忙道:「迪文,我還沒走呢。」

  程迪文怔了怔,忽然臉上一紅,乾笑道:「司楚,是你啊,我還以為你賴賬走了呢。」

  程迪文的父親程敬唐,也是共和國名將,而且家中豪富。鄭司楚的父親鄭昭雖然是主管政事的國務卿,論家底還不及程家富,說賴賬云云自是玩笑。鄭司楚心思機敏,察言觀色,知道程迪文自是做了個夢,那「舜華」要走了,他一急之下才醒過來。那「舜華」多半就是他現在愛慕的一個女子,不過看樣子也是一頭熱。鄭司楚也不去拆穿他,道:「我喝得差不多了,你還喝不喝?」

  喝到此時,程迪文已經快不成了。聽得鄭司楚說喝夠了,他如蒙大赦,笑道:「哈,你不行了吧,現在酒量還沒我好。不過我也喝得夠了,再喝下去,紀念堂可去不成了。」

  鄭司楚詫道:「紀念堂?你什麼時候轉了性要去那裡了?」

  那紀念堂規模十分宏大,是為了紀念共和國成立而建起來的,裡面有幾個展館,分別展示了共和軍的成立、發展和壯大。只是陳列著的那些破刀破槍實在沒什麼好看,所以自從落成,除了在建國日之類的紀念日裡霧雲城的各級官員會來應個景,平時也只有文校或軍校的老師帶著學生前來接受教育,至於一般平民,只怕做夢都不會跑到那裡散心,鄭司楚和程迪文兩人在軍校時還經常被帶到此間,可是畢業後就再沒來過了。聽得程迪文說什麼要去紀念堂,鄭司楚才真正覺得詫異。

  程迪文正色道:「無數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換來了共和國,我去紀念堂紀念他們也是應該的。」

  他說著便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了出去。鄭司楚見他走得很不穩當,忙扶著他下樓,自己在櫃上付了錢後,讓跑堂的泡一碗濃茶讓程迪文啜飲,道:「迪文,你真要去紀念堂?」

  程迪文小睡了片刻,酒意未消,現在醉意反倒更濃。他喝著茶,腦子還沒糊塗,可是一顆腦袋卻是東倒西歪,苦笑著道:「司楚,沒想到這酒勁這麼大。」

  鄭司楚見方才那撒酒瘋的宣鳴雷現在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面前是一杯濃茶,已經喝掉了半杯,只怕也沒料到這新酒勁頭會這麼大。見鄭司楚下來,那宣先生抬起頭看了看,似乎想站起來,但還是沒有起身,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大概是在表示謝意。鄭司楚心知這宣先生酒品不好,喝醉了就發酒瘋,現在大醉未醒,能有這樣表示就不錯了,也沒在意,而程迪文這樣子若再去趕車,只怕會撞進路旁的人家裡。他道:「你還是回家歇息吧,今天也不早了。」

  程迪文卻像是被紮了一刀似地跳起來叫道:「什麼?不早了?糟了,得趕快去。」

  他站起身東倒西歪地便向馬車走去。鄭司楚一把扶住他道:「你真要去的話,就在車上醒醒酒,我送你去吧。反正好多年沒去過紀念堂了,去看看也不壞。」

  程迪文嘟囔著道:「不……不要你去,我行的。」可是嘴上說得響,卻連站都站不直。鄭司楚不由分說地扶著他上了車,自己解開馬韁,一揚鞭,趕著馬車向前而去。

  紀念堂在城北,離這裡不近,坐馬車也要好一陣。他也知道程迪文的酒意不淺,不敢太顛簸,走得便越發慢了。趕著馬車不緊不慢地走著,開始程迪文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後來便倚靠在座位上呼呼大睡。鄭司楚一邊趕著車,一邊想著到底是哪裡聽到過「宣鳴雷」這名字,可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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