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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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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後繼軍正銜尾而至,做夢也想不到前方的五千主力已然全軍覆沒。運氣更不好的是,遠征軍雖有逃走的士兵,卻沒和他們碰上,以至於後繼軍根本沒有得到這消息,全然不備;而五德營以逸待勞,又挾大勝一場的餘威,士氣極盛,兵力更已超過了後繼軍的兵力。這一仗,後繼軍敗得比遠征軍更慘,幾乎沒能組織起一次有效的反擊。好在雖然敗得難看,但損失卻遠沒有遠征軍大,三千人中只損失了五百餘,大多數都逃了回來,只是押送的輜重糧草全部失去。 鄭司楚等人回到西靖城時,讓不少人都大為意外。讓他們更意外的是,畢煒居然逃過了那一場大敗,只是丟了一隻眼睛。 拜見過畢煒後,他們被打發了回去。一離開畢煒的官邸,程迪文就不由小聲罵了幾句:「他娘的,這夥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當我們是什麼了!」 畢煒還沒說什麼,但那些登記的軍官看著這兩百多個身上無傷、只是一臉疲憊的軍官士兵,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這一場敗仗太慘了,逃回來的人身上無傷的已是極少數。偏生這兩百多人身上連塊油皮都沒破,縱然面有菜色,疲憊不堪,那也是一路趕回來時累的。程迪文被那些軍官登記時不住轉彎抹角地追問他們脫身經過,就有點想要發作。那些軍官根本不相信他們曾組織起一次突襲楚都城的行動,只覺這些人貪生怕死,臨陣脫逃,逃回來後又怕受責,因此對好了口供,編出這個離奇的故事。的確,畢上將軍的五千人被打殘了,後繼的三千人也被打跑了,兩百多個人在戰鬥最為激烈的時刻脫離戰場,差點拿下叛軍的大本營,這種故事實在難以置信,至少那個登記的軍官不相信。 鄭司楚淡淡道:「當我們是逃兵啊。」他看了看跟他們一同走出來的沈揚翼,歎道:「沈將軍,真對不起,是我害死你了。」 沈揚翼卻只是笑了笑,道:「鄭參謀,你說笑了。沈揚翼是靠你才逃得一命,還差點立下不世之功,別人信不信也由他,理他作甚。」 鄭司楚見他不往心裡去,更是難受,道:「沈將軍,只怕你以後無法再得升遷了。」 沈揚翼又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道:「鄭參謀,你沒聽說過麼?爬得早,跌得重。我已經是翼尉,還真有點嫌高了,降我一級倒讓我更安心一點。哈哈,命中註定,不是我的功勞,終究還是拿不到的,你別往心裡去了。」 他越是大度,鄭司楚就越是難受。這一場大敗,自己和程迪文定然要承擔起責任。但自己二人都是高官之子,沈揚翼卻是個無權無勢的小軍官,真正背黑鍋的多半也就是他。鄭司楚聽沈揚翼說什麼「別往心裡去」,鼻子就有點酸酸的,更覺對不起他,道:「沈將軍……」 他還要說兩句抱歉的話,沈揚翼忽然在他肩頭一拍,道:「鄭參謀,你不要做這等小兒女之態。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沈揚翼能結識鄭參謀這等當世英雄,是我的榮幸。」 鄭司楚苦笑道:「我算什麼英雄,沈將軍你真會說笑。」 沈揚翼正色道:「我不是說笑。我也算當了十多年的兵,見的人多了,但沉著鎮定,足智善斷者,唯有鄭參謀你一個。陳忠是何許人也,他都能把你的聲音死死記著,難道還不能證明什麼?」 雖然五德營和舊帝國的事是共和軍嚴禁談論的,但朗月省一戰後,軍中對於這個曾給了共和軍重創的敵人的談論就沒有斷過。尤其是陳忠,這個舊五德營五大統領中唯一留下來的老將,他的勇力就連共和軍中也是人人佩服。曾見過陳忠出手之人對他更是足尺加碼地吹捧,吹得簡直神乎其神,說他力能拔山、橫推八馬。其實陳忠力量雖然遠較常人為大,拔山是笑話,要推倒八匹馬也是不可能的。當沈揚翼知道看破鄭司楚身份的正是這個傳說中的叛軍頭目時,他心中的震驚遠遠超過了外表露出的樣子。而這一次奇襲失敗,實在也是因為偶然,計策本身並沒有錯誤,這也更讓他嘆服鄭司楚的急變。 這個少年軍人,將來必定會成為震動天下的人。在離開的時候,沈揚翼心裡不禁這樣想著。 程迪文這時從畢煒府外的拴馬柱上解開兩匹馬的韁繩,道:「司楚,走,洗個澡去吧。他們不待見我們,我們不能委屈了自己。」 從西原奔波歸來,一路也沒有糧食,只能沿途打獵、挖掘野草充饑。人又多,當真是飽一頓饑一頓,馬匹又不能虧待了,程迪文那時真盼著自己也是一匹馬,這樣能吃的東西就遍地都是了。現在回到西原,因為急著見畢煒繳令,他們只是將已經又髒又舊的外套換下而已,裡面仍是一身的臭汗。現在程迪文最想的就是洗掉這一身的臭汗和在畢煒府中受的一番鳥氣,再去吃一頓好的。 鄭司楚道:「好吧。」 他的心中仍然想著沈揚翼最後那句話。的確,陳忠為什麼對自己如此看重?他到底知道自己什麼事?一個舊帝國的名將,與自己這樣一個自幼生長在共和國的年輕人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也許只是沈揚翼說的那樣,陳忠僅僅是愛惜自己的才能,可鄭司楚知道這並不是答案。 洗過了澡,周身的疲憊也像一下被熱水滌去。鄭司楚披著一條毯子躺在長椅上,慢慢啜飲著一杯熱茶。屋角,有個賣唱的瞎子正在拉著琴唱著一段《英雄譜》,這是共和國這些年來十分流行的故事,說的是共和國的名將抗擊蛇人的故事,這瞎子唱的正是畢煒的事蹟。據說畢煒很喜歡聽這些關於自己的段落,所以在西靖城,這些賣唱藝人唱得最熟的也是這幾段。 「大將軍將戰刀撩在了地平埃, 屈膝跪倒在高堂雙親前。 妖獸鐵蹄尚肆虐於故國山川, 恕孩兒不能盡孝二老到天年。」 聽到這些,鄭司楚不禁有些想笑。所謂的「妖獸」,指的就是蛇人。可是蛇人並沒有腳,哪來的「鐵蹄」?至於說畢煒會在父母跟前跪倒說這番話,那更難以置信。其實這些都是從這瞎子過去唱熟的段落改編而來,過去藝人們常唱的是幾百年前舊帝國開國之君的故事。後來這些都不能唱了,而這些藝人的唱詞口耳相傳,也沒本事現編出新的來,只好硬把過去的唱詞改一下名字,就算是歌頌共和國的名將了。可是現在人們還知道底細,要是過了一兩百年,這些唱詞仍然流傳下去,恐怕那時的人們就要當這些是真實的歷史了。 澡堂的水汽中,瞎子那蒼老的聲音幽幽傳來,鄭司楚突然覺得一陣睡意襲來。正要小睡一會,耳邊忽然有個人叫道:「娘的,畢鬍子也是老了,打仗都不行了。」 西靖城是畢煒的駐地,他對民間言論倒管得不嚴,在霧雲城,如果有人這樣說大統制,巡兵大概會請他去拘押所住一兩天,不過在別的地方這人大概也不會如此大膽,澡堂卻幾乎是個化外之地,人人都赤條條的,拘束也少了許多,這漢子肚裡憋得慌,便叫了一聲。他邊上的同伴道:「你別說,畢上將軍也算盡力了,他的一隻眼睛都丟在這一戰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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