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三七


  見陳希簡落荒而逃,少芸反倒有些驚慌。那塊玉牌還在陳希簡身上,萬一被他逃走,仍是滿盤皆輸。她所中拙火定封穴術到現在仍然不曾完全解開,縱有繩鏢助力,單臂仍然不夠。眼見陳希簡箭也似的逃下山去,少芸心下大急,將長劍插回背後鞘中,右手也抓住了繩鏢。此時有兩臂用力,立時快了許多。她是女子,身軀原本輕盈,又常年習武,力量不輸於尋常男子,雙手用力拉著繩鏢一躍而起時,竟是比陳希簡更快,只一個起落便沖到了陳希簡前方。一趕上陳希簡,她伸手便要去拔劍,心想只消陳希簡出招擋格,便可將他截下。

  此時陳希簡正沖到一匹石馬邊,少芸的劍尚未出鞘,陳希簡卻是一躍而起。他左臂雖廢,雙腳卻仍是完好無傷,見少芸騰空落到了自己跟前,也不戀戰,索性向那石馬直沖過去,一腳在那石馬上一蹬,人已騰空躍起。他的身法雖然比不得平時的少芸,但也不算弱了,此時借一蹬之力,躍得更高。不待少芸長劍拔出,他一個起落,已然又沖到少芸前面去了。

  雖然閃過少芸的攔截,陳希簡心中卻越發驚慌。天下各門各派點穴術雖然各有巧妙,本源卻都是一樣。拙火定封穴術亦是以勁力使對手氣血不能流通,但並不比點穴術精微,一般過了兩三個時辰總會自行解開。少芸本已解開了大半,再這般上下躥躍,等如在以外力迫使血脈流通,用不了片刻,她的雙腿便能行動自如了。陳希簡也知道自己縱然渾無傷損也不是少芸的對手,更不要說已被她傷了一臂。

  無論如何都要甩掉她!

  陳希簡已是心如火焚。如果周遭是一片空曠,那甩掉少芸實是簡單之極。可這一段偏生是神道,長年嚴禁樵牧,兩邊大樹參天,少芸隨時都可借力。而她再追一程,手足越發靈活,待拙火定封穴術盡數解開,不消別個,只憑她這手百發百中的繩鏢,自己就再無回天之力。雖然他拼命奔逃,少芸仍是緊追不放,縱然陳希簡拼盡了全力,兩人之間的距離仍然不曾拉開。

  眨眼間,兩人一追一逃,已過了四方城,穿過大金門,馬上就要到前方的下馬坊了。過了下馬坊就是山下的官道,官道兩側雖然也有樹木,卻遠沒有山上這麼多,頭頂也不會有那麼多橫生的樹枝可借力。少芸心知若被陳希簡逃過了下馬坊,再要殺他就更難了。而下馬坊邊也沒有樹木,她心一橫,趁著此時繩鏢正紮在頭頂一根粗大樹枝之際,左手奮力一拉。

  她手中這繩鏢乃是昔年正德帝從內庫中找出來給她的,以鹿筋混合天蠶絲織成,堅韌異常,且彈性極好。這般一拉,繩索立時縮回了袖中數尺,而她的身體卻是向前甩得更急了。借這一甩之力,少芸仿佛插上了翅膀般沖天而上,一下翻過了下馬坊。

  過了下馬坊,便是一條寬闊官道了。官道一邊乃是護城河,另一邊則是山坡,再無大樹可以借力。少芸已是孤注一擲,定要搶在陳希簡之前攔住他的去路。只是若是平時,以她的身手這般一躍而起也不算什麼,但現在雙腿仍然未能完全復原,只怕落下時會站立不定。如果不能立足的話,這樣躍下只怕會受傷,但少芸已將這些顧慮全然拋在腦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攔住陳希簡的去路。

  就算這一下會將腿骨摔斷,也在所不惜!

  她這一躍而起,斗篷兜風,人仿如鷹隼般在天空中滑行。陳希簡不知少芸也是孤注一擲,見她身上的斗篷還有這等功用,只道她到了空曠處居然能夠飛翔。眼見少芸一下便沖過了下馬坊,陳希簡已是暗暗不住價叫苦。他雖然兩腿無傷,可畢竟是個老人,一路狂奔下山已然耗盡了他的全部力量,此時就算想再快一步也難比登天。見少芸搶在了他前面,他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根本顧不得多想,一個箭步,猛然間向前面的護城河裡撲去。

  這護城河就在官道西邊。尋常城池的護城河最寬不過數丈,但南京城東面這一段護城河卻是秦淮河的一段支流,直通玄武湖。這一段更是寬有十餘丈,幾乎就是一個狹長的湖了。少芸此舉極是冒險,落地之時她心中也是大為忐忑。因為躍下來之勢極快,必須極速前沖方能消去躍下之勢,否則腿骨只怕會因承受不住而折斷,因此落地時全神貫注。待她雙腳一落下地,卻覺渾身一震,而雙腿借這一震之勢竟是一下有了知覺。她大喜過望,心知定然是因為這一震使得血脈得以流通,所中封穴術已經完全解開。她立刻快步前沖,只是這般一躍而下的勢頭當真不小,她沖出了十余步才算能夠站穩,卻也已經沖到了河邊。待站定了,雙腿終有些疼痛。正想著總算攔住了陳希簡,哪知「咚」一聲,陳希簡卻是一下跳進了河裡。

  少芸也沒想到陳希簡竟會借水遁逃生,眼見冒險搶到他先頭又要功虧一簣,她顧不得自己尚未完全復原,將身一縱,也跟著躍入了河中。她雖是女子,水性卻並不算差,心想陳希簡已是走投無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逃了。只是她剛躍入河中,面前突然翻了一個水花,右肩便是一陣劇痛,一把金剛杵插在了她肩上。

  這正是陳希簡。陳希簡躍入水中,卻也知道少芸定然不會放過自己,就算在水中也會追來。他雖會些水性,卻並不如何高明,除非少芸不會水,否則更難逃脫,因此索性來個破罐子破摔,一入水中,卻並不遊開,只潛入水底靜候。見少芸果然追下水來,他猛然間沖出,手中金剛杵插向少芸前心。這一招其實已是他的孤注一擲,水中出手,比岸上更要耗費體力。若是刺向少芸身上,少芸有斗篷護身,金剛杵不一定能刺進去。但她肩頭卻無防備,少芸只來得及一閃身,金剛杵已刺入了她的右肩。劇痛之下,左手下意識一把抓住了金剛杵。

  金剛杵四棱皆有鋒刃,少芸這一把抓上,掌心頓時被割得鮮血四濺,可陳希簡卻再抓不住這金剛杵了,只待棄了杵要逃,少芸的右手卻已一掌擊來。這時兩人相距極近,少芸這一掌正中陳希簡的右前心。他先前說什麼自己心臟在右邊云云,其實盡是胡扯,不然這一掌只怕當場就要了他的命。雖然在水中出掌不及陸上一半力量,加上少芸右肩受傷,右臂力量所剩又已不及平常一半,可縱然只剩四分之一的力量,陳希簡這把老骨頭仍是承受不住,嗓子裡一甜,一口血已猛然吐了出來。他知道雖然傷了少芸,可自己傷得只會更重,此番暗算得不償失,正覺走投無路,忽然河上一陣夜風吹來,飄來了幾句唱:「飛絮沾衣,殘花隨馬,輕寒輕暖芳辰。」

  這卻是有名的南戲《琵琶記》中一段唱。《琵琶記》這齣戲號稱南戲之祖,江南一帶更是風行,真個有井水處皆能歌之。秦淮河上的歌姬,更是人人會唱個幾段。只是這條護城河雖然也是秦淮河支流,但因為靠近孝陵,附近也無人家,冷冷清清,那些歌船自然不會來到此處。只要有歌聲,自然有人,陳希簡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個翻身,便向那歌聲飄來之處遊去。他遊得不慢,少芸依舊緊追不放。兩人都已受傷,可少芸傷勢終要輕些,已從一開始相隔丈許追到了只隔了四五尺。陳希簡又急又怕,身上傷口也越來越疼,忽見前方隱約有燈火漂浮於水面,不禁大喜過望,心道:「總算有救了!」

  少芸中了陳希簡暗算,右肩頭已是刺痛難忍。她仍是咬牙緊追不放,此時卻也聽到了歌聲。此時從那船上飄來了後幾句:「江山風物,偏動別離人。回首高堂漸遠,歎當時恩愛輕分。傷情處,數聲杜宇,客淚滿衣襟。」卻是有個少年在與歌姬曼聲齊唱。暮色中,這一曲《滿庭芳》甚是悠揚動聽,定是哪家公子不愛熱鬧,來此清靜之地賞玩夜色。如果被陳希簡逃上船去,自是再沒機會了。少芸心中一急,奮力追了上去,頓時又拉近了尺許。陳希簡見少芸追得近了,更是害怕,嘶聲大叫道:「救命!」

  那艘船是在河上向著這邊緩緩而行,此時已近了,可見船頭點了好幾盞燈籠,有五六個人立著。正中是個身著團花錦袍的少年公子,一邊卻是個懷抱琵琶的女子,生得甚是豔冶,方才正是這公子與這豔姬在合唱這一闕《滿庭芳》。這等夜裡,船上根本看不到河上情景,陳希簡的聲音突然響起,那少年公子吃了一驚,邊上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提了盞燈籠走到船邊向下照去,正好見陳希簡水淋淋地扒住了船頭。陳希簡左肩中了一劍,傷勢不輕,血已將衣服都快染透了,此時浸透了河水,越發難看。這家丁嚇了一大跳,正想問是人是鬼,陳希簡已然搶道:「我是孝陵守陵太監,有欽犯要殺我!」

  少芸此時也已追到了船邊,見那家丁一把將陳希簡拖了上去,已是心急如焚。她右肩有傷,可情急之下連疼痛也全然忘了,一把抓住了船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從水中奮力躍起,左手從背後拔出長劍,直沖上船。

  就算丟了性命,也要殺了陳希簡,將那玉牌毀去!

  少芸腦海中只剩了這一個念頭。陳希簡此時正被那家丁拖上船來,只覺死裡逃生,一口氣散了,已癱倒在船頭,哪知隨著一聲水響,少芸竟會直沖上來,一劍便刺向他前心。從山上逃到此處,陳希簡實已油盡燈枯,再也沒力氣逃了,見這一劍直取自己前心,不由嚇得怪叫起來。只是少芸的劍眼看便要刺中陳希簡,斜刺裡忽地伸來一根白蠟杆,「當」一聲,將少芸的長劍格在了一邊。

  出手的,卻是那個少年公子。這公子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哪知出手竟是幹脆利落之極。

  白蠟杆筆直堅韌,向來都是做棍棒槍桿使用。那公子此時用的卻是槍術,一格開少芸的長劍,白蠟杆一端忽地舞了個花,已重重在少芸右肩頭一擊。那公子是見到少芸肩上本已受傷,更是趁虛而入。這一招使得行雲流水,少芸平時還能以身法閃開,可這時身上帶傷,渾身又濕淋淋地重了許多,哪裡還閃躲得開。白蠟杆「啪」一聲擊在她肩上,本來已經止血了的創口登時崩裂,一陣鑽心般的疼痛讓她一下暈了過去。

  夫子,對不起……

  這是少芸最後的一個念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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