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一四


  張順妃「啊」了一聲道:「是他啊。豹房廢棄後,他便被貶出京去了,別個我也不知。」

  那陳希簡公公當初乃是豹房主管太監,因此張順妃也知道此人。先帝在日,陳公公幾乎日日不離左右,每次見到少芸亦是恭順有加,算是少芸當初在宮中時除了陛下與阿薔之外最為熟悉的人了。陳公公不屬張永一黨,看來先帝去世後遭到了排擠,結果被貶出了京城。少芸沉默了片刻,淡然道:「是麼?那也真沒別的人可見了。阿薔,我也該走了。」

  張順妃停止了抽泣,睜大了眼看著少芸道:「阿芸,你要去哪裡?」

  少芸笑了笑道:「全都變了,阿薔,你現在還是不要知道為好。」

  她知道張順妃當初就夢想著能成為陛下的妃子,因此當得知自己被正德帝冊封為惠妃時,她還曾毫不掩飾地表露出自己的妒忌。現在她能成為嘉靖帝的妃子,也算得償所願,所以她更擔心會失去這一切。

  就此一別,再見無期,這個朋友終究已經越來越遠了。

  少芸將風帽拉了上來。這一身暗色的衣服仿佛能融入黑夜一般,當少芸站在陰影處時,只怕有人從她面前走過都不會發現她。張順妃看得心驚肉跳,說道:「阿芸,那你還是快點兒離開吧。長陽宮雖然冷清,可出了這兒,碰到巡邏的衛戍可就糟了。」

  其時的皇宮,有旗手、羽林、金吾諸衛巡邏守護。內皇城更設有坐更將軍百人,每更二十人輪流值更,還有專設的持印官員定時在巡檢簿上加蓋印章,以防有人玩忽職守。這等守禦真可謂鐵桶一般,少芸能越過重重守禦到長陽宮來,張順妃本身連想都想不出來。

  如果少芸被人發現的話,自己肯定會受到牽連。無疑,張順妃便是這麼想的。就算不曾說出口來,少芸也能猜得到。她淡淡道:「好的,那我走了。」

  張順妃舒了口氣。少芸推開窗,正待出去,忽然回過頭來,低低道:「阿薔,這次我從泰西歸來,是在刺桐上的岸。」

  張順妃略略一怔,有些尷尬地笑道:「刺桐城是不是和我說的一樣?」

  「嗯。」

  少芸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覺得再說的話,只怕會被阿薔聽出自己聲音裡的哽咽。很多年前在後宮裡攜手而行,情同姐妹的兩個小女孩,現在雖然又站在了一起,卻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微風倏然,張順妃只覺眼前一花,少芸的人影便不見了。雖然已是夜晚,外面暮色凝重,但少芸鬼魅一般的身形還是讓張順妃嚇了一跳。她定了定神,眼前仍沒有人影,只有那扇原本關著的窗子被打開了條縫。張順妃走到窗前,又輕輕拉開了些。外面,卻只是一片昏暗,哪裡還看得到什麼人影。

  阿芸,你保重。這個當今天子面前最為得寵的妃子,白玉般的頰上卻也流下了兩行淚水。因為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再與阿芸見面了。

  在張順妃的淚水流下來的時候,幾乎同時少芸眼角也有些濕潤。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先帝交給自己的遺物,更是因為知道失去了自己在後宮那漫長日子裡唯一能讓她感到溫暖的友情。

  如果是尚未去過意大利的少芸,她並不會想很多。然而經歷了這幾年的追蹤、欺騙和暗算,聽埃齊奧說了那麼多關於忠誠與背叛的事,少芸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後宮成長,完全不知世道艱險的少女了。方才在張順妃述說的時候,少芸的手搭在了張順妃肩上。這個看似輕描淡寫的動作,卻讓少芸覺察出張順妃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脈博也一下子變快。埃齊奧說過,一個人說話時,如果瞳仁突然變大,脈博加快,那表明這人言不由衷。而少芸在張順妃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久別重逢的欣喜,而是猜疑與忌憚。

  阿薔已經不是當初的阿薔了。

  少芸想著。她只覺心底仿佛什麼地方一下子碎了,碎成了無數芒刺,她感到了一陣陣刺痛。這分最可珍視的友情,在最艱難的日子裡曾經讓她感到溫暖,原來卻如一朵火苗一般早就熄滅了。

  少芸記憶所及,自己自幼便是在宮中。父母是誰,為什麼那麼早就在宮中,這一切誰也沒跟她說起過,她也一直懵懵懂懂。孩提時代,那些宮女對她就一直有種異樣的眼神,以至她每天都生活在驚恐之中。在得到先帝的恩寵之前,唯一能讓她感到溫暖的就只有與阿薔的友情了。只是她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分友情是如此靠不住。

  人總是會變的,她並不想責怪阿薔。當自己離開時阿薔並沒有聲張,就表示她也不曾完全忘記這段友情。

  也許,我真的是被上天所詛咒吧。

  少芸的心底突然又冒出了這麼個念頭。她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旁人全都對她有意避開,唯有一個老宮女甚是和善。那老宮女在宮中不知有多少年了,有時趁著周圍沒人,會拿個果子來給少芸吃。那時少芸便問過她為什麼旁人全都不理自己,那老宮女摸著她的頭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的命真是不好。」

  那是少芸第一次聽到「命」這個字眼,那時還完全不懂,問了那老宮人後也仍然不懂。到了現在原本極其珍視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不堪回首的回憶,冥冥中仿佛造化一直在與自己作對,凡是少芸得到的,都是那麼快就被拿走,她似乎懂得了當年那老宮女所說的話了。

  當初她在刺探八虎的密謀時被發覺,險些被滅口時被夫子救出。夫子引她入心社的時候,她在心社中年紀最小,又是個女孩,那些師叔伯師兄弟對她極是寵愛,那是少芸平生第一次有回家的感覺。只是這樣的感覺還沒有多久,隨著大禮議之爭的到來,一切又化作烏有。而今先帝的恩寵早已成為過往,而阿薔的友情也成為虛妄,少芸幾乎不得不相信,自己也許真的是被上天詛咒過,所以才什麼都得不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